这话像是勉励,又像是告诫。李县令和王县丞连忙起身,肃然拱手:
“老将军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后院灶棚下,气氛却随着小花的安然无恙和堂屋隐约传来的说笑声,渐渐活络起来。蒸笼里的包子香气混合着新沏的茶香弥漫开。
周婆子带着凤儿,将几大笼刚出锅、喧腾雪白的大肉包和几桶浓稠的杂粮粥抬到院门口,分发给那些守在外面的衙役们。连看守囚车的那两个衙役也没落下,热腾腾的包子和粥水递过去时,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元娘、刘秀芝、凤儿和周婆子挤在炕沿边,手里都拿着针线活计。炕桌上放着针线笸箩,各色碎布、线团堆着。窗纸透进来的阳光暖融融的,映着几张带着喜气的脸庞。
“娘,那宅子……听说有五进带跨院呢!前头还有个大影壁!”
刘秀芝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咱家这点人住进去,怕是连个角都填不满!”
“填不满正好!”
颜氏手里飞快地纳着鞋底,脸上也难得地漾开一丝笑意,眼里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
“眼瞅着咱家人口一天比一天多了。”
“可不嘛!”
刘秀芝手里飞针走线,正给杨大川缝补一件磨破了肩头的褂子,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听大江说,比咱家这破院子大十倍都不止!青砖到顶!楠木大梁!乖乖!那得多气派!那单子上写的,光楠木雕花大床就好几张!等搬回去,咱也睡睡那富贵人睡的床是啥滋味!”
元娘抿着嘴笑,手里绣着一方帕子,细声细气地接话:“阿娘,我瞧着那宅子荒了这些年,怕是要大修呢。屋顶肯定漏,墙皮也掉得厉害。”
“那可不怕,我阿爹懂点泥瓦活,到时候让他带着人,咱们一起拾掇,总能收拾出来!”
凤儿忍不住插了一句。
“修!必须大修!”
刘秀芝豪气地一挥手,
“这可是咱老杨家的根!花多少银子都值当!等开了春,地里活计不忙了,就让大川和大哥去窑上,跟钱师父好好学学烧瓦的手艺!咱自己烧瓦片!省点是点!”
“对!自己烧!”
元娘也被这气氛感染,脸上泛起温柔的光,
“后院我看单子上说还有个小花园?到时候收拾出来,给毛毛和二毛种点花花草草,再扎个秋千……”
“对对!前院种花,后院种菜!再搭个葡萄架子!”
刘秀芝也兴奋地插嘴。
“还有那灶房!那么大宅子,灶房肯定也大!得盘两个大灶才够用!”周婆子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憧憬。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简陋的耳房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欢声笑语。那些沉重的过往、祠堂里的龌龊,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关于“家”的畅想暂时驱散了。
几十里外的邻县,那座光鲜的朱漆大门前,孙氏如同一滩烂泥瘫坐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女儿的决绝关门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一边是锁在囚车里形容枯槁、不知还能撑多久的老头子,一边是彻底断绝关系、视她如瘟疫的女儿……
“兰姐儿……我的兰姐儿啊……”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悲鸣,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想再拍门,想告诉女儿她有多难,可那扇紧闭的门如同天堑,隔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就在她万念俱灰,眼前阵阵发黑时,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再次“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细缝。
孙氏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看也不看,将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雕花小木匣子,“哐当”一声,狠狠摔在孙氏脚边的石阶上!
“拿着!快走吧!”
门内传来杨兰冰冷刺骨的声音,
“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娘!你也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再敢来纠缠,我就去报官,告你们偷盗赃物,连累夫家!”
话音未落,“哐当!”大门再次被狠狠关上,落栓的声音比上次更加决绝!震得孙氏浑身一哆嗦。
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彻底被这冰水浇灭。孙氏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抖抖索索地爬过去,伸出枯树枝般颤抖的手,死死抓住那个冰凉的小匣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一边是血脉相连却视她如仇寇的女儿,一边是半辈子相依为命如今身陷囹圄的丈夫……巨大的撕扯感让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哭不出一个完整的调子。最终,对丈夫的担忧压倒了被女儿抛弃的绝望。她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瘫软的身体,把小匣子紧紧揣进怀里,一步一踉跄,如同风中的残烛,朝着杨家岭的方向,嚎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
杨家小院里欢声笑语不断,杨家岭整个村子却如同炸开了锅的蚂蚁窝。
“听说了吗?杨承宗那几个老东西被官府锁了!押在囚车里游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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