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香火味钻进鼻腔,像陈年的血。
我站在“慈惠宫”斑驳的门槛前,手里攥着外婆枯瘦的手留下的那把黄铜钥匙。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没有蛋糕和祝福,只有这座藏在老街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百年宫庙,和一群挤在门口、眼神浑浊的老邻居。
“阿慧啊,以后就靠你啦。”卖香烛的王伯咧开缺牙的嘴,递过来一把湿漉漉的线香,“你外婆走得急,好多事都在里头等着你呢。”
等着我?我下意识摸了摸锁骨下那个自懂事起就有的淡红色胎记,形状像一枚扭曲的符印。
外婆总说,这是“灵媒”的印记,是恩赐,也是债。
推开沉重的木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殿昏暗,几盏长明灯在妈祖神像前摇曳,映照着两侧面目模糊的陪祀神将。
供桌上没有新鲜水果,只有干瘪发黑的橘子和爬过蚂蚁的糕饼。
但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那种“拥挤感”——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却感觉殿内站满了“人”,空气粘稠,耳畔有无数细碎的、听不真切的声音在摩擦。
“看到什么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是住庙后的陈婆,她眼睛几乎全白了。
“没……没什么。”我咽了口唾沫。
陈婆干笑两声,指了指神像后的阴影:“你外婆以前,每天都跟‘他们’说话。现在,轮到你了。记住,日落之后,别答应‘他们’的任何事,天亮之前,一定要把‘他们’送走。送不走……就麻烦了。”
她蹒跚着离开,留下我独自面对一室的阴冷。
我走到外婆常坐的案桌前,上面放着一本边缘卷起的牛皮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缘簿”。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
“张氏阿水,滞留心愿:想再吃一次街口李家的红豆饼。已备,焚与。三日后查,已离。”
“林童幼妹,滞留心愿:丢失的布娃娃在旧水沟。已告知其兄,寻回。当日查,已离。”
起初的记载都很简单,亡魂的愿望也单纯得近乎可怜。
我照着做了几天,烧点小吃玩具,指个路传个话。
每完成一件,耳边的嘈杂似乎就轻一分,胎记处会有微微的温热。
但很快,“缘簿”上的记录开始变味。
“无名男,滞留心愿:憎恨隔壁犬吠,欲取其喉舌。拒。怨气骤增,暂以香火镇于西厢房。”
“红衣女,滞留心愿:要负心人手书血悔过书。索取不成,反噬,损我三年阳寿化解。”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外婆苍老疲惫的面容在我眼前闪过,她晚年总是病痛缠身,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第一个真正让我害怕的亡魂,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它没有具体形状,像一团扭曲的热浪,蜷在供桌下。传递过来的意念冰冷而贪婪:“头发……女人的长头发……给我……”
我强作镇定,按照外婆笔记里写的,点燃特制的符纸,试图与它沟通、驱赶。
但那渴望异常执着,甚至带着威胁。
胎记处传来针扎似的刺痛。我妥协了,从自己及腰的长发末端,剪下一小缕,投入火盆。
火焰“嗤”地变成诡异的绿色,那团“热浪”心满意足地消失了。
但我剪断头发的地方,连续三天,摸上去都像冰一样冷。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指甲屑、穿过未洗的贴身衣物……“他们”索要的“祭品”越来越贴近活人本身,也越来越难以启齿。
宫庙的“生意”似乎因此“好”了起来,夜晚的拥挤感日复一日加重。
我开始整夜失眠,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比神像的彩绘还深。
白天的我浑浑噩噩,晚上则绷紧每一根神经,应付着层出不穷的“交易”。
我开始怀疑,外婆送走它们的办法,真的是“帮助”吗?还是一种喂养?
然后,那个雨夜到了。
台风前夕,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如同万鼓齐鸣。
狂风撞得门窗咯咯作响,长明灯忽明忽灭。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天气,“他们”也会消停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席卷了正殿。
不是冷,是彻底的、剥夺生机的“无”。
供桌前的空地上,雨水的反光中,缓缓勾勒出一个“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衣着,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浓稠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传递任何具体的愿望,没有索要任何东西。
它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髓深处响起,嘶哑、湿漉,像是从深水淤泥里挤出来的:
“你妈妈……林秀兰……不是病死的……”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妈妈在我五岁时因“急病”去世,是我记忆里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她是被……这座庙……吃掉的。”
声音消失了,连同那个人形轮廓。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我,僵立在冰冷的地上,任凭暴雨声敲打耳膜,那句话却在颅内反复回荡,毒蛇一样啃噬我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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