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信息海洋中看到了“设计”,看到了“优化”,看到了“干涉”。
但他没看到的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在四维视角里,一切都可以量化为信息关系。你和雷娜对我的感情,可以解释为‘关键变量与重要实验个体的绑定协议’;我对你们的保护欲,可以解释为‘确保实验环境稳定的本能反应’;我们所有人为了联邦的奋斗,可以解释为‘样本群体朝向预设目标的集体行为’……”
他深吸一口气:
“当你从那么高的维度俯瞰,所有动人的、炽热的、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都变成了冰冷的、可解析的、甚至可复制的数据模式。”
“那你还相信吗?”林薇问。
这次江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新希望城的夜晚刚刚开始。街道上的悬浮车流如光带般穿梭,远处商业区的全息广告在夜空中闪烁,更远的地方,太空电梯像一根发光的细线,连接着地面和轨道上的星港。
这座城市,这个文明,这些人——
都是实验的一部分吗?
都是被观察、被记录、等待被收割的样本吗?
那他们这三世挣扎的意义是什么?
那些牺牲者付出的生命又算什么?
江辰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但比玻璃更冷的,是他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在知道真相后,一直在缓慢结冰的角落。
“我在资料库的时候,”他背对着林薇,缓缓开口,“不止一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从未存在过,人类文明会怎样?”
“按照实验记录,如果没有我这个‘关键变量’的插入,人类大概率会在核战争中毁灭,或者在某个科技奇点上失控,或者……在达到Γ级阈值之前,就被低语者或灵族收割。”
“但因为我的存在,我们走到了今天。”
“我们建立了联邦,统一了废土,走进了星际时代,甚至开始触及维度的秘密。”
“听起来很励志,对吗?”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
“但换个角度看——这一切,都只是实验的预设轨道。我只是在履行‘关键变量’的职责,推动样本朝着预设的‘成熟点’加速前进。”
“就像果农给果树施肥、浇水、除虫,不是为了果树的幸福,是为了让果子快点成熟,好摘下来卖钱。”
玻璃倒映出他的脸,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江辰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对你们的保护,到底是出于‘江辰’这个人的感情,还是出于‘关键变量’要确保实验环境稳定的本能?”
“我对联邦的责任感,到底是作为领袖的担当,还是作为催化剂的程序设定?”
“甚至……我想找到第三条路的执着,到底是我的自由意志,还是实验协议里早就写好的‘样本应展现的独特性’?”
他说完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林薇没有立刻回应。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江辰身边。她没有看他,和他一样望着窗外的城市,望着那些不知道真相、依然在为生活奔波的人们。
“江辰,”她轻声说,“你知道在灰色行星上,那个守望者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江辰侧过头。
“它说,漂流者之所以选择封存文明数据、在宇宙中无尽漂流,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们拒绝接受给定的答案。”
林薇也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
“低语者说,有序终将归于无序,所以不如主动拥抱无序——这是给定的答案。”
“灵族说,不完美是缺陷,所以要追求绝对完美的秩序——这也是给定的答案。”
“甚至那些收割者,他们给出的答案是:文明成熟了就要被收获,这是宇宙的规律。”
“但漂流者说:不。”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握他的手腕,是轻轻覆在他按在玻璃上的手背上。
“他们说,我们要找第三条路——一条不属于任何给定框架的路。”
“哪怕那条路可能不存在。”
“哪怕寻找的过程可能永远没有终点。”
“哪怕最终我们会失败,会消散,会成为宇宙尘埃——”
“但至少,我们选择了寻找。”
林薇的手指收紧,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微弱但坚定。
“所以我现在问你,江辰:就算一切都是实验,就算我们都是样本,就算你可能是被设计出来的关键变量——”
“你要接受这个‘给定的答案’吗?”
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对自己说:好吧,我就是个工具,我的感情是程序,我的挣扎是剧本,我的一切都是被写好的——然后就这样认命吗?”
“还是说,”林薇踮起脚尖,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平齐,“你要像漂流者那样,对着整个宇宙的实验框架,说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