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是治疗时间。护士来打针,父亲手上、胳膊上已经有好几个针眼了。打针时,父亲会皱眉头,但不出声。吴普同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爸,忍一下,马上就好。”
打完针,是康复训练。医生交代了简单的动作:动动脚趾,抬抬腿,握握手。吴普同帮着父亲做,一边做一边数数:“一、二、三、四……好,再来一次……”
父亲很努力,额头冒汗。但右半边身子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怎么也不听使唤。有时候努力了半天,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爸,动了!”吴普同鼓励他。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挫败,也有不甘。
中午,弟弟家宝到了。他是连夜坐火车回来的,眼睛通红,一身疲惫。看见父亲的样子,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
父亲看见他,眼神柔和了些。
“哥,我来替你。”家宝说,“你休息会儿。”
吴普同确实累了。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夜里父亲稍有动静他就会醒。有时候是父亲要小便,有时候是父亲不舒服,有时候只是父亲无意识地呻吟。
他让家宝守着,自己去找医生了解情况。主治医生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说话很实在。
“你父亲的情况,手术是成功的,命保住了。但后遗症肯定有,右边偏瘫,语言障碍。能恢复多少,看后续康复。”
“能恢复走路吗?”
“不好说。”王医生说,“要看他的意志力,也要看你们家属的护理。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吴普同心里一沉。几个月,几年……那意味着父亲不能再劳动了,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意味着……
但他立刻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只要人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医生,我们一定好好配合治疗。”
回到病房,父亲睡着了。家宝在给他擦身子,动作很轻。李秀云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的睡脸,眼神温柔。
吴普同突然发现,母亲老了。不是一夜之间老的,是慢慢老的,但他一直没注意。头发白了那么多,背也驼了,手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她才五十多岁,看起来像六十多。
“妈,你去睡会儿吧。”他说。
“我不困。”李秀云说,“你爸睡着的时候,我看着他,心里踏实。”
下午,马雪艳打来电话。吴普同走到走廊里接。
“爸今天怎么样?”
“转到普通病房了,能吃东西了,就是还动不了。”
“那就好。”马雪艳松了口气,“你呢?累吗?”
“还行。”吴普同靠在墙上,“家宝回来了,能替我一下。”
“钱……够吗?”
吴普同沉默了一下。他今天刚去查了余额,卡里还剩两千八百多。这才几天,花了快三千了。住院费、药费、检查费……每天的单子像雪片一样。
“暂时够。”他说,“不够再说。”
“我这儿还有一千多,明天给你打过去。”
“不用,你先留着。真需要了我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吴普同看着窗外。医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嶙峋的线条。几个病人家属在树下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缓缓上升。
他想起了股票。已经好几天没看了。中国银行现在多少钱?涨了还是跌了?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回到病房,父亲醒了。家宝正在给他按摩腿,一边按摩一边跟他说话。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偷邻居家的枣吗?你把我一顿揍,我哭得嗷嗷的。”
父亲听着,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还有那次,我考试不及格,不敢回家,躲在地里。你找到我,没打我,就说了句‘回家吃饭’。”
父亲的眼睛湿润了。
吴普同走过去:“爸,我们都在这儿。你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吴普同俯下身,听见含糊的两个字:“辛……苦……”
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转过头,假装揉眼睛:“不辛苦,爸。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应该的。”
晚饭后,吴普同和家宝商量陪护的事。
“哥,你回保定吧。”家宝说,“我在这儿陪着。我工作可以请假,时间长点也没事。”
“你刚工作,老请假不好。”
“爸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家宝说,“哥,你回去吧,嫂子还在家等着呢。我年轻,能熬。”
吴普同想了想:“这样,我先再陪两天,等爸情况再稳定些。然后咱们轮换,你陪一周,我陪一周。”
“行。”
夜里,吴普同睡在折叠床上。床很窄,翻身都困难。病房里不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夜里咳嗽,中间床的中年男人打呼噜。父亲偶尔会发出呻吟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做噩梦。
吴普同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很旧,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一只壁虎趴在灯管旁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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