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轻轻掀开轿帘一角,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进来,落在我的盖头上。我能感觉到那视线的重量,像块浸透了冰水的布,死死裹着我的脸,压得我喘不过气。
"新娘子,借点胭脂可好?"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像未长开的小姑娘,却带着股化不开的寒气,"我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抹胭脂呢。"
我吓得浑身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腕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王嬷嬷竟不见了踪影。轿帘被掀开得更大,我看见外面站着个穿红衣的姑娘,梳着双丫髻,鬓边插着朵珠花,可脸色白得像糊了层纸,嘴唇却红得刺眼,像刚喝了血。她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盖头,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胭脂,红得发乌,上面沾着几根头发。
"给我瞧瞧你的脸。"她往前凑了凑,冰凉的气息吹在我脸上,带着股土腥味,"听说你要嫁去陈家?陈少爷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月白绸衫?"
陈家少爷。这个名字像根毒刺,扎得我心口发疼。我从未见过他,只听媒人说,他十六年前生了场怪病,从此卧床不起,陈家请遍了名医,都束手无策。后来请了个云游的道士,说要娶个八字相合的姑娘冲喜,才能救他的命。媒人还说,陈家给的彩礼足有二十块大洋,足够给我弟弟娶媳妇了。娘当时红着眼圈说:"阿棠,就当救弟弟,也救你自己。"
而我,就是那个"八字相合"的姑娘。
"你是谁?"我终于挤出声音,盖头的缝隙里,那姑娘的脸越来越近,我能看见她眼角的泪痣,竟是青黑色的,像块没长好的疮。她的红衣下摆沾着泥,还缠着几根草,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我是十六年前,该嫁去陈家的人。"她突然笑了,嘴角咧得极大,露出的牙尖上沾着点红,像嚼过生肉,"可惜啊,没等到花轿过岭,就死在这儿了。"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那珠花突然掉下来,滚到我脚边——竟是用骨头做的,上面还沾着点肉丝。
我的心猛地一沉。十六年前?正是陈家少爷得怪病的那年。
"你看,她们都在等你呢。"她突然指向轿外。我顺着她的手看去,盖头的缝隙里,映出无数双眼睛,在树林里闪着幽幽的光——都是穿红衣的姑娘,有的缺了胳膊,袖子空荡荡地飘着;有的少了条腿,单脚在泥里跳;还有的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缠着白绫,绫子上渗着黑褐色的印子。她们的脸上都没抹胭脂,却有血从眼角往下淌,像两道红泪。
她们的脚上,都穿着和抬轿人一模一样的绣花鞋。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尖,更急,像无数只猫被踩了尾巴,调子乱得不成样,却带着股催命的意味。抬轿的八个"人"又动了,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速度快得惊人,耳边的风声里,夹杂着姑娘们的笑声,尖细的,凄厉的,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突然发现,她们的笑声里混着唢呐声,那些吹唢呐的,恐怕也不是活人。
"陈少爷等了您十六年。"王嬷嬷的声音不知何时又在耳边响起,比刚才更近,像贴着我的耳朵呼气,那气息冷得像冰,"他呀,就喜欢看新娘子盖头下的脸。"
我猛地掀开盖头——王嬷嬷就坐在我对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纵横交错,可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手里拿着个黄铜镜,镜面蒙着层灰,照出的不是我的脸,是个青灰色的影子,没有五官,脖子上有个碗大的洞,正对着镜子里的我"笑"。那影子穿着件旧嫁衣,款式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破烂,上面还沾着些黑糊糊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啊!"我尖叫一声,把盖头扔在地上。轿帘不知何时已经全掀开了,外面根本不是埋骨岭的树林,是条黑漆漆的巷子,两侧的墙上贴满了黄纸符,符上的朱砂像干涸的血,在雨里晕开,像一张张哭丧的脸,嘴角还淌着红泪。巷子尽头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陈家坟"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笔画间长出了青苔,像有人用绿墨水涂改过。
抬轿人的脸,我终于看清了。
根本不是人。是八个纸人,穿着靛蓝短褂,脸上用朱砂画着红脸蛋,眼睛却是两个黑洞,里面塞着灰扑扑的棉花,被雨水泡得发胀,正一点点往下掉。他们的脚脖子处,被人用红线死死绑在轿杆上,那八双绣花鞋,竟是直接套在纸人脚上的,鞋口处露出的不是脚,是一缕缕黑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有个纸人的脑袋歪在一边,脖子处用细麻绳系着,风吹过,脑袋晃悠着,露出里面的稻草,上面还缠着块红布,和那姑娘掉的珠花上的红布一模一样。
"快到了。"王嬷嬷的声音带着笑,她的脸在雨里慢慢变了——皱纹舒展开,皮肤变得白皙,竟成了个年轻姑娘的脸,眼角那颗青黑色的泪痣,赫然就是刚才那个要胭脂的姑娘,"陈家少爷,就喜欢纸人抬轿。"她抬手抚了抚鬓角,那里突然掉下来一缕头发,缠着只干瘪的眼睛,滚到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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