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未了的心愿?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就在我要回头时,她才缓缓开口:我那只猫,不知道跑哪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走那天,它还趴在我枕头边,后来......就没影了。
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只猫,瘦得像根柴,毛色是灰的,总跟着王奶奶。有次我想摸它,被它挠了手背,王奶奶用拐棍敲了猫的脑袋,骂它没良心,却又把自己碗里的鱼骨头挑出来喂它。
去年冬天,我在河边见过它。我说,胖了点,跟着张大爷家的猫混。
黑影猛地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真的?她的声音里有了点劲,它还活着?
活着呢,我笑了笑,张大爷说它会抓老鼠,留着看粮仓呢。
床尾的凉意突然变得很柔和,像春天的风。黑影安静了下来,不再晃动,就那么静静地着,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我打了个哈欠,困意突然涌了上来。刚才太紧张,现在一放松,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我能看见你,还是在做梦?我迷迷糊糊地问,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她没回答。
就在这时,村东头传来一声鸡叫,清亮得像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喔——喔——
鸡叫声刚落,我突然觉得脚上一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床尾移开了。低头一看,那团黑影正在变淡,像被水稀释的墨,一点点融进月光里,最后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床尾的凉席空荡荡的,只有刚才她过的地方,比别处凉了些,还带着股淡淡的陈灰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睡了。
刚要睡着,房门地被推开,妈举着台灯冲了进来,光晃得我睁不开眼。你大半夜不睡觉,跟谁说话呢?她的声音又急又气,我在门外听了半天,你一个人嘀嘀咕咕的,跟傻子似的!
我懵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我没说话啊......
还说没说?妈把台灯往床头柜上一放,灯光照亮了她皱紧的眉头,你是谁,又是王奶奶,你跟谁唠呢?魇着了?
我心里一下,刚才的事像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桂英的声音,床尾的黑影,她说的那些关于小时候的事......难道不是梦?
我......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我刚才看见王奶奶了,就坐在床尾......
胡说八道什么!妈伸手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心滚烫,王奶奶都死两年了,你看见个鬼!肯定是白天野疯了,晚上做梦!
她一边骂,一边掀开我的被子:别睡了,起来活动活动,省得再做梦!
我被她拽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地上明明铺着地板革,可我总觉得踩着的是冰凉的凉席,床尾那个位置,凉得像块冰。
妈,我真的看见了,我拉着她的胳膊,急得快哭了,她叫桂英,说住在村西头老槐树下,还说我小时候穿红肚兜......
妈的手突然顿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脸色地白了,比墙上的石灰还白。你......你怎么知道她叫桂英?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谁跟你说的?
她自己说的啊。
妈没说话,突然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像被什么追着。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打开堂屋的柜子,翻出个落满灰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举到我面前。
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中间站着个老太太,梳着发髻,穿着蓝布衫,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却很温和。她的旁边,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正伸手去抓她手里的糖,那小孩的脸,分明是小时候的我。
这就是王桂英。妈指着照片里的老太太,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三岁那年,她在晒谷场救过你,后来你总念叨着要找蓝头巾奶奶,可没过几年,她就......
妈没再说下去,只是盯着照片发呆。台灯的光打在照片上,老太太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正对着我笑,像刚才床尾的桂英那样,带着点寂寞,又带着点欣慰。
我突然想起桂英说的那只猫。去年冬天在河边看见它时,它正叼着条鱼,往村西头的方向跑,跑几步就回头看看,像是在等谁。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才明白,它可能是想把鱼带给它的老主人。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桂英。
床尾的凉席再也没有变凉过,晚上也听不见她哑着嗓子说话。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妈把那张黑白照片摆到了客厅的柜子上,每天都擦一遍,像对待珍贵的宝贝。有次我看见她对着照片说:桂英婶,谢谢你那时候救了小远......
我开始留意村西头的老槐树。树还在,枝繁叶茂的,只是树下的土坯房变成了一片废墟,长满了杂草。有天我路过,看见张大爷家的那只灰猫蹲在废墟上,对着一间塌了一半的屋子叫,叫得很委屈,像在找什么人。
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它没挠我,只是用脑袋蹭我的手,毛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她走了,我摸着它的头,轻声说,不过她知道你过得好,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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