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小区的那户人家在二楼,阳台护栏上挂着块褪色的红布,风吹过时猎猎作响,红得发黑,像块没干的血渍。我妈牵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是老式的,踏板松动得厉害,每走一步,就发出“咿呀——”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被踩疼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楼道墙面上贴着泛黄的“福”字,边角卷得像波浪,积着厚厚的灰,蛛网从“福”字边角牵到天花板,网住几只干瘪的飞虫。空气中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点香火的气息,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比我奶奶的还深,一道叠着一道,像被刀刻过。她穿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磨得发亮,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下打量,像在看件稀罕物,看得我浑身发毛,往我妈身后缩了缩。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带着点漏风的嘶嘶声。
屋里很暗,即使是下午,也拉着厚厚的蓝布窗帘,密不透风,只有供桌前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墙上神像的影子投得老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供桌是深色的木头,雕着复杂的花纹,上面摆满了神像,大大小小的,有穿红袍的关公,有戴金冠的观音,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像活的,黑琉璃似的,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看得人心里发紧。
供桌前的蒲团磨得发亮,边缘脱了线,地上铺着层薄薄的香灰,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咋了?”老太太没看我妈,眼睛还在我身上瞟,目光扫过我的脖子,又落在我的手上,像是在找什么标记。
我妈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作声。“您给看看,是不是撞着啥了?这孩子这几天总说胡话,夜里哭,还说看见……看见楼下的老爷子……”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用蜡烛点燃了。火苗舔着香头,冒出青色的烟,呛得我妈咳嗽了两声。她把香插在正中间的香炉里,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根,像片小森林。香灰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个小印子,她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肉。
“去,给关二爷磕三个头。”她指着一尊红脸长须的神像,对我妈说,声音不容置疑。
我妈赶紧走过去,动作有点慌乱,膝盖撞在蒲团上,发出“咚”的一声。她跪在蒲团上,“咚咚咚”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像砸在鼓上。她一边磕,一边念叨着:“关二爷保佑……保佑我家囡囡平安……别让脏东西缠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
老太太从供桌下拿出个豁口的小木碗,里面装着些米,米粒黄澄澄的,像掺了沙子。她抓了把米,往我身上撒,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不是普通话,像是某种方言,“叽叽咕咕”的,像鸟叫。米粒落在我脖子里,凉丝丝的,顺着衣领往下滑,像小虫子在爬,痒得我想抓,又不敢动。
“别怕。”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点,像化了点冰的水,“那老爷子不是故意的,就是走得急,忘了自己在哪儿了,认生呢。”
我没敢说话,眼睛盯着供桌底下。那里很黑,像个无底洞,桌腿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毛茸茸的,像尾巴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老太太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布包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块黑色的石头,鸽子蛋大小,表面光溜溜的,像块被水泡了几十年的煤,摸着却很光滑,没有一点棱角。
“拿着,戴在身上。”她把石头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很糙,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是泰山石,能挡挡不干净的东西。”
石头很凉,攥在手里,像攥着块冰,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我突然觉得后颈一热,像有人对着那里吹了口气,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太阳,刚才的冷意一下子退了不少,连带着心里的恐惧也淡了点。
“好了,走吧。”老太太挥挥手,转身又去看她的神像,拿起块布,轻轻擦拭关公的脸,动作虔诚,不再理我们,仿佛我们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蜡烛的火苗突然“腾”地窜高,照亮了供桌底下的阴影——那里蹲着个影子,背对着我,肩膀佝偻着,头往后仰着,下巴尖尖的,像极了楼下那个总坐在轮椅上的爷爷。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拽着我妈就跑,楼梯板的呻吟声追在我们身后,“咿呀——咿呀——”的,像有人在叹气,又像在挽留,听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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