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十倍。我们连滚带爬,摔了好几跤,膝盖和胳膊肘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可谁都顾不上疼。弟弟一直在哭,丫蛋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出声。
风里好像有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蝉鸣,是种“嗬嗬”的声,像有人在后面喘气,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影跟上来了。
它跑得不快,可步子很大,一步能跨出老远,黑色的衣角在树林里一闪一闪的,像个追魂的鬼。
“快点!它追上来了!”我嘶吼着,拽着弟弟往前冲。
直到看见军营的铁丝网,我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黑影没再追,就站在半山腰的树林里,像个黑点,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们四个连滚带爬地钻过缺口,冲进营房区,撞见正好出来巡逻的父亲。
“你们四个咋回事?”父亲皱着眉,看见我们满身是泥,脸上还有伤,“跑哪儿野去了?”
小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白得像纸。丫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正好赶来的张副营长怀里。弟弟哭得更厉害了,指着后山的方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喘着气,浑身抖得厉害,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山顶上有个黑影,没有脸,它跟着我们。”
父亲的脸“唰”地就变了。
回到家,妈赶紧给我和弟弟处理伤口,酒精擦在破皮的地方,疼得我龇牙咧嘴,可心里的怕比伤口疼一百倍。
丫蛋回家就开始吐,把下午吃的窝窝头全吐了出来,吐完还吐酸水,小脸白得像张纸,不管张副营长媳妇怎么哄,就是止不住哭,眼睛闭着,嘴里一直念叨:“别过来……别过来……”
小虎也不对劲,坐在地上,一句话不说,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给他糖也不吃,给他水也不喝。
父亲和张副营长在屋外抽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肯定是那座孤坟……”是张副营长的声音,带着点怕,“前几年就有人说,晚上看见过黑影……”
“胡说啥!”父亲的声音很沉,“哪有什么黑影?估计是孩子们看错了,山里的树影罢了。”
“可丫蛋吐成那样,小虎也吓傻了……”
后来,父亲进屋问我,那个黑影长啥样,我说不清,就记得全身黑,很高很瘦,没有脸。父亲听完,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沉,从墙上摘下了他的配枪。
“老张,叫上几个人,带上工具,跟我上山。”父亲往外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
“现在?天快黑了。”张副营长有点犹豫。
“现在就去!”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去晚了,怕出事。”
妈想拦,被父亲瞪了一眼:“在家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出去。”
他们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血红色,看着有点吓人。妈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还点了盏煤油灯,灯芯“滋滋”地响,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弟弟靠在我身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哥,那个黑影会不会进来?”
“不会。”我咽了口唾沫,其实自己也怕得要命,“爸他们去收拾它了,收拾完就没事了。”
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屋外的风刮得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砸门。煤油灯的火苗突然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那个山顶上的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妈赶紧打开门,父亲他们回来了。
父亲的军装上沾着泥,还有点黑褐色的东西,像血。他手里拿着把铁锹,锹头沾着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咋样了?”妈着急地问。
“找到了。”父亲把铁锹靠在墙上,声音有点哑,“山顶上有座孤坟,没立碑,埋得浅,土都松了。”
张副营长也回来了,他媳妇赶紧迎上去,问丫蛋咋样了。“刚睡着,不吐了。”张副营长松了口气,对父亲说,“你也是,非得当着孩子们的面骂,还把坟给挖了……”
“不挖了它,留着害人?”父亲瞪了他一眼,“我早就觉得那地方不对劲,前两年就想处理,一直没工夫。”
他说,他们到山顶时,天已经擦黑了,那座孤坟就在我们看见黑影的地方,坟头塌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棺材板,黑沉沉的,像块烂木头。
父亲对着坟骂了几句,说的都是部队里的糙话,骂完就让人挖,挖开一看,棺材早就烂了,里面的骨头乱七八糟的,没个正经形状,还沾着些黑布片子,像我们看见的黑影穿的衣服。
“我让他们浇了点煤油,一把火烧了。”父亲往炕上坐,军靴上的泥掉在地上,“烧的时候,火是绿的,还‘噼啪’响,像有人在里面哭。”
“烧了就好,烧了就好。”妈在旁边念叨着,给父亲递了杯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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