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辰子一直没说话，他盘膝坐在榻上，眼帘低垂，手指间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古朴的铜钱。直到张三顺的咀嚼声渐歇，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或锐利探究的眼睛，此刻却沉淀着深沉的思虑。
他没有直接回应陆九幽的话，而是转身，在他的那个看似不大却仿佛内有乾坤的陈旧包裹里翻找起来。包裹里传来轻微的碰撞声，似乎里面装着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事。片刻，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球体内部似乎有极淡的、水银般的流光偶尔划过，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我认得这个水晶球。当初在不夜城，对抗那诡异的僵尸潮和神秘黑衣人，最后关头，那个西洋术士古德里安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击败他后，这水晶球便落入了丹辰子手中。
这是古德里安的那个？我问道。
丹辰子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水晶球表面，目光专注。没错。这东西我私下研究了颇久。你可还记得，当日你们被困山体迷宫，我虽在外，却能传音入你脑海，亦能看到你所见的部分景象？”
自然记得。我点头，当时那种脑海中直接响起声音、仿佛被人窥视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既觉神奇，又有些微的不适。
那便是借助了此物的部分功效。丹辰子解释道，这水晶球，并非简单的西洋玩物，而是一件颇为玄妙的法器，其核心功用之一，便是链接与窥视，窥视那些被种下了特定印记或处于某种强烈精神联结状态下的人的视野。
他略作停顿，组织着语言：据我研究，古德里安使用它时，不仅能看，似乎还能施加影响，干扰甚至控制引导被链接者的行动，这近乎一种高深的控心之术。但我至今未能完全参透其中关窍。我猜测，观察与控制，或许是两种不同的法门，或者需要不同的媒介、咒语力量来驱动。古德里安或许掌握着完整的传承，而我，目前只摸到了观察这一层的边。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锐利起来：我说这些，并非无的放矢。如烟描述其父当年那种突兀、剧烈、完全违背本性的癫狂状态，非常像是心智遭受了外力的强力干预乃至操控。如果是某种控心邪术所为，那么施术者很可能需要通过类似这水晶球的媒介，或者至少会留下某种精神链接的痕迹。假若我是说假若，那控制的力量或源头仍在，或者再次被激活，我或许能尝试用水晶球进行反向观察，循着被控者的视野，去捕捉施术者的蛛丝马迹。
这个思路让我心中一跳，但随即又生出疑虑：可是，丹辰子，如烟也说了，她父亲这些年看似正常了，只是变得沉闷孤僻。如果控制早已解除，或者那力量只是昙花一现，我们岂不是空等？
这正是关键所在。丹辰子将水晶球稳稳放在身旁的矮几上，陆先生说现在感应不到灵体波动，是其一。你转述慕容夫人的话，说慕容老爷自称对当年之事记不真切，像是梦魇，是其二。但若真是高明的控心术，未必需要邪灵长期附体，它可以是一次性的强烈干扰，留下持久的心理创伤和记忆混乱；也可以是一种潜伏的引信，平时深藏不露，待到特定时机或接到特定指令，才会再次爆发。
他手指轻点水晶球：所以，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我们在此多盘桓几日。一方面，陆先生可持续感应，若有任何异常的灵体或能量波动出现，便是线索。另一方面，我们需静观其变，尤其是注意慕容老爷的状态。倘若那控制真的只是暂时沉寂，而非彻底消失，在这府邸之中，总会有微妙的迹象。一旦有变，我便尝试催动水晶球。即便看不到施术者，能看到被控状态下的慕容老爷所见所闻，或许也能发现至关重要的线索，比如他接触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听到了什么特别的话。
这个计划听起来合理，但主动权似乎完全在潜在的施术者手中，我们只能被动等待。我不禁追问：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主动做些什么？总不能干等着。
丹辰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当然不能只守不攻。我观察这慕容府数日，总觉得有两人，颇为值得玩味。
谁？
李轩，以及他的母亲，也就是如烟的那位姨母，如今的慕容家二夫人，柳氏。
我点头。李轩，那位接待我们时进退有度、温文尔雅的年轻人，酒后却有些得意忘形；柳氏，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你觉得他们哪里不对劲？我也放低了声音。
丹辰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不上具体的证据，只是一种感觉。李轩此人，年纪轻轻便将慕容府外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这本是本事。但你可曾注意，他的笑容，他的谦恭，总像是量好了尺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少了点烟火气。更重要的是，他对慕容老爷的态度，表面上恭敬有加，但每次提及或面对慕容老爷时，他眼神深处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东西，不是畏惧，不是亲近，更像是一种侵略性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位柳夫人，自我们入府，她便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仅有的两次远远照面，也是在慕容夫人身侧，低眉顺目，不多言，仿佛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奇怪。一个能引得家主不顾一切纳她入府、甚至可能间接引发后续一连串闹剧的女人，会是这般毫无棱角的模样？她当年是以何种姿态进入这慕容府？这些年，她在这几乎无女眷的府邸中，是如何自处的？她与她那出息的儿子李轩之间，又是如何互动的？
你是怀疑，当年之事，可能与他们母子有关？我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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