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忍耐,他的沉默,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强行控制的肌肉,如同无形的重锤,一次次敲击在宋墨涵的心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强悍身体里蕴含的惊人意志力,也能感受到这意志力背后所承担的千钧重压——整个小队的生死存亡,探索任务的成败,或许还有更多牵连甚广、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重担。她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完成任务的铁血指挥官,一个符号化的“硬汉”,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疲惫、内心或许也藏着脆弱与恐惧,却不得不将一切负面情绪死死压抑、用冰冷外壳包裹起来的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无菌消毒棉纱,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健康的皮肤,拭去血污和汗渍,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为了分散他一部分注意力,也为了打破这几乎令人窒息的、被痛苦填充的沉寂,她低声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我以前在总院实习的时候,轮转到创伤外科,也遇到过不少受伤的军人、外勤探员。他们……大多都像你一样,很能忍,甚至过于能忍了。”
顾锦城的目光从她稳定操作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在这个时刻、这种环境下提起与任务无关的往事。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却隐约倒映着她专注的身影。
宋墨涵继续着手上细致的工作,语气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能带来片刻安宁的思绪:“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比你现在还小些,边境冲突时腿被爆炸物严重波及,送来的时候肌肉撕裂,骨头碎茬都露出来了。清创、反复冲洗、缝合、打钢钉……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他脸色煞白,冷汗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一层又一层,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但他从头到尾都没喊过一声疼,甚至在意识模糊的间隙,还反过来用气声安慰他那个哭得几乎晕过去、守在外面不肯走的小女朋友,断断续续地说‘没事……真不疼……别怕……’。”她顿了顿,抬起眼,再次迎上顾锦城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后来他挺过来了,康复期很长,虽然留下了永久性的残疾,走路需要依靠手杖,但听说他退役后,和那个女孩结婚了,两人在老家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日子过得简单平静。”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新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生物凝胶仔细地、均匀地敷在他的伤口上,清凉的活性成分暂时缓解了伤口火辣辣的灼痛感。“那时候我就觉得,能在承受自身巨大痛苦时,还在意身边人感受的人,能承载这样坚韧意志和深沉温柔的感情,一定非常珍贵。那不是未经世事的冲动,是经过烈火与苦难淬炼后,依然保留下来的金子般的东西。”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冰封心湖的石子,在顾锦城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了圈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他从未允许自己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战斗和牺牲,个体的情感是奢侈品,甚至是需要警惕的软肋。他早已习惯了用绝对理性与冰冷的外壳包裹一切,将所有的柔软、渴望甚至恐惧都深埋于心底,如同在体内构筑了一座沉默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堡垒。但此刻,在这个离死亡如此之近、前途未卜的狭窄舱室里,在这个温柔却坚定地为他处理伤口、轻声述说着平凡却动人故事的女人面前,那坚硬的外壳,似乎被某种温暖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他陌生而又渴望的光透了进来。
“军人……或者说,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仿佛在对自己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保护该保护的人,完成任务,确保更多人的生存,是首要且唯一的职责。个人的感受……在天平上,无足轻重。”
“但保护别人,不代表要完全忽略甚至苛待自己。”宋墨涵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开始用弹性绷带进行加压包扎,动作流畅而精准,既保证固定又不影响血液循环,“一个保持相对健康状态的身体,一颗……在漫长黑暗后依然能感知到温暖、不至于彻底冰冷坚硬的心,才是支撑你走得更远、更好地完成职责的根本。顾队,你的队员需要你,我……我们,也需要你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力量,带领我们找到出路。”她稍稍用力,确保敷料紧密贴合,“如果你因为不必要的忍耐或忽视而先倒下了,导致判断失误或战力受损,那才是对队伍最大的不负责任。”
“我们”这个词,她用得自然而恳切,将自己也毫无保留地归于需要他庇护、同时也愿意与他共同承担这沉重命运、彼此支撑的群体之中。
顾锦城的心弦被这简单而真挚的话语轻轻拨动。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失去血色的唇瓣,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有些狼狈却不再那么冰冷的倒影。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在心间悄然涌动,不同于与威尔逊、赵青之间历经生死的战友之情,也不同于上级对下属必须肩负的责任,那是一种更私人、更温热、更细腻的牵绊与理解,像是在无尽冰封的荒原上孤独跋涉了太久之后,偶然发现了一簇仍在顽强燃烧的、散发着生命热力的篝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