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内的时光,在精密的仪器嗡鸣与消毒水清冷的气息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坚韧的蛛丝上颤巍巍地前行。顾锦城的生命体征如同风暴过后渐趋平静的海面,在宋墨涵精准到毫秒的医疗干预下,暂时维持在了一个脆弱的稳定平台期。然而,监测屏幕上那些看似平稳的曲线,掩盖不住他眉宇间即使在沉睡中也无法完全抚平的刻痕,以及偶尔在梦魇中,颈部肌肉因极度紧绷而显现出的凌厉线条和细微抽动。这些都像无声的警报,昭示着他意识深处那场尚未停息的战争,远比体表的创伤更为酷烈。
宋墨涵几乎寸步不离。她以近乎苛刻的专业态度拒绝了轮换休息的建议,只在精力透支的极限边缘,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假寐片刻。即便是这短暂的休憩,她的眉头也未曾舒展,仿佛在梦中依旧与某种无形的压力对抗。唐雨柔默默承担了大部分基础护理工作,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平衡。她为宋墨涵端来温水和特制的营养剂,看向后者那在无影灯下显得愈发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影时,目光里交织着由衷的敬佩与难以掩饰的担忧。这位平日里气质温和如江南烟雨的医生,在职业的疆域里,展现出的却是如同千年寒铁般的坚韧与冷静。
陈剑来过几次,每次都步履匆匆,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比以往更显沉重,眉头锁成的“川”字仿佛刻在了脸上。林皓轩博士那边的碎片分析似乎在持续推进,但传回的消息总是伴随着“数据异常”、“能量签名无法完全解析”等晦涩术语,显然遇到了深层次的技术瓶颈。那枚小小的金属碎片,如同一个缄默的宇宙,蕴含着远超当前科技水平的秘密。整个基地的安保等级已悄然提升至战时状态,走廊里巡逻队的脚步声更加密集,无形的紧张感如同低气压,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天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如同心跳。突然,中央监控屏幕上的脑波图剧烈波动,出现了一阵短暂却异常尖锐、活跃的脉冲峰群,仿佛意识深处炸响了一串惊雷。紧接着,顾锦城的呼吸频率骤然加快,胸腔剧烈起伏,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紧绷的太阳穴滑落。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被巨大痛苦扼住的音节,像是困兽的哀鸣,又像是与无形之敌搏杀时的怒吼。
“宋医生!”唐雨柔的心瞬间揪紧,第一时间发出警示,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变调。
宋墨涵几乎是应声而动,从浅眠中瞬间惊醒,身体先于意识一步跨到床前。她的目光飞速扫过所有监测数据,大脑如同超频运行的处理器,瞬间排除了生理指标急剧恶化的可能。她判断,这是深度创伤后应激在梦境中的爆发。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旁边备好的镇静药剂,而是果断俯下身,拉近了与顾锦城的距离,用极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稳定力量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他意识中的混沌:“顾锦城,听得到我吗?你在基地,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我是宋墨涵,你的医声。”
她的声音,像一道温润而坚韧的光束,试图撕裂他意识中厚重的、充满硝烟与绝望的迷雾。她伸出手,没有去束缚他因梦魇而微微挣动、青筋暴起的手臂——那可能会激起他战斗本能的反抗——而是轻轻地、坚定地覆在他紧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背上。指尖传来的,是属于活人的、恒定的温度,以及一种沉静的力量。
“战斗已经结束了,你做得很好,所有人都安全了。现在,危险解除,放松,跟着我的声音,慢慢回来……”她持续低语,内容简洁重复,语调平稳如静水流深,形成一种安抚性的节奏。
奇迹般地,在宋墨涵持续的声音引导和手背传来的温暖触感中,顾锦城紧绷如岩石的身体肌肉,竟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急促如风箱的呼吸逐渐找回节奏,变得深长。那些破碎的、痛苦的呢喃也归于沉寂,只余下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喘息。脑波图上的异常尖峰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重新恢复到相对平稳的基线波形。
唐雨柔在一旁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手心为宋墨涵捏了一把汗。她见过太多医生处理类似情况,通常首选都是快速镇静以规避风险。而宋墨涵,选择了一种更艰难、也更耗费心神的方式——她将自己化作了一个活体的“锚点”,用她的存在、她的声音、她的触碰,去安抚和引导那颗在深渊边缘疯狂挣扎的灵魂,这需要何等的胆识与共情能力。
危机暂时解除。宋墨涵轻轻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意浸湿,紧贴着手术服。她试图收回手,准备记录这次突发情况,却蓦然发现,顾锦城原本紧握成拳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微微松动,而更令她心头一颤的是——他右手的小指,极其轻微地、仿佛是无意识的、带着一种懵懂的依赖,勾住了她的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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