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观察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基地冰冷、重复、充满秩序感的金属廊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身着统一制服、表情严肃的身影。“更重要的是,顾锦城,你的存在本身,你大脑所经历的一切,就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活体的科研命题。你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模式、你的意识自我修复轨迹、尤其是你我之间这种……难以用现有神经生物学或心理学理论完全解释的生物节律共鸣现象,”她斟酌着用词,“它直接指向了人类意识交互、甚至是超越常规感官的信息传递的未知领域。留在你身边,固然是履行医生的职责,是对一个身处绝境个体的救助,但同样,也是我触及这片前沿谜题,可能改写现有认知的一次宝贵机遇。”她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科研追求摆在台面,这份近乎冷酷的坦诚,反而让她的决定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剥离了不必要的悲情与牺牲感,更像是一场基于共同利益的、清醒的“合作”。
顾锦城沉默地倾听着,他破碎的记忆和混乱的思绪努力跟随着她清晰的逻辑链条。他完全理解了她的决定基础。她的同意,并非源于瞬间萌发的情感,或是单纯的同情,而是基于医疗责任、前沿科研探索的驱动,以及对他所处绝境的人道主义援手,三者交织下的理性选择。这基础或许听起来更为冰冷,不涉及风花雪月,但在他看来,却比一时冲动或纯粹怜悯更为坚固,更经得起未来必然伴随的风雨与考验。他需要的是稳定,是理解,是能与他并肩面对黑暗的同伴,而非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易碎品。
“我明白了。”他低沉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层次的尊重,“即便如此,我依然感激。为你的理性,也为你的……勇敢。”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坦诚。”
就在这时,隔离舱的门无声滑开,精准地打破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平衡与理解。进来的是林皓轩,他脸上带着混合着兴奋(可能源于某个医疗发现)与凝重(显然源于接下来的事)的复杂表情,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笔挺军官常服的中年男子。
来人肩章上的上校衔熠熠生辉,面容冷峻如历经风霜的花岗岩,一双眼睛锐利如高空侦察鹰,仿佛能穿透一切血肉与伪装,直抵灵魂深处的秘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无形的、属于军情系统的、带着铁锈与机密文件气味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扫过舱内,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在进行环境评估。
“顾少校,宋博士!”林皓轩语速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军事情报分析局的周昀上校。他有关于袭击‘星火’基地残部的未知势力及最新调查进展需要与顾少校同步,同时……”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墨涵,带着些许歉意,“也需要向宋博士了解一些基本情况,并传达相关指示。”
周昀上校上前一步,动作标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与效率。他的目光先是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样掠过顾锦城,迅速评估着他的生理状态和精神稳定度,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重要的、受损的军事资产。随后,这审视的目光便毫无过度地、牢牢锁定在宋墨涵身上,探究的意味赤裸而毫不掩饰。
“宋墨涵博士?”他的声音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冷硬而缺乏温度,像金属摩擦,“根据高远征将军的直接指令,以及《星际安全特别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之规定,在正式确认你与顾锦城少校的……绑定关系之前,我需要对你进行最高级别的背景复审与安全评估,并向你明确告知作为此特殊身份必须遵守的、具有法律效力的保密条款与行为规范。”他的用词精准而冷酷,“绑定关系”这个词,彻底剥去了这件事可能存在的任何温情面纱。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被冻结了。周昀的出现和他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感情的言辞,像一块骤然投入刚刚有些许暖意的水面的寒冰,瞬间将依靠誓言和理性构建起的脆弱平衡打破,将冷酷的现实、坚不可摧的体制规则以及潜在的危险,赤裸裸地、不容回避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宋墨涵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微微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但她迅速稳住了呼吸,脸上维持着惯有的、在学术答辩和重要会议中练就的镇定。她明白,从她说出“收下”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是注定要面对的必然程序,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喘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锦城的眉头骤然紧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原本因虚弱而略显涣散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属于“星火”指挥官的本能锐利光芒,如同沉睡的猛兽感知到威胁时骤然亮起的瞳仁。“周上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意味,甚至隐隐有一丝属于更高阶军官对下属的威压,尽管他此刻躺在病床上,“宋博士是我的主治医师,是目前维持我精神稳定的关键医疗因素。任何形式的问询,都必须在不影响我医疗效果、不给她造成额外压力的前提下进行。并且,我要求在场旁听。”他强调了“医疗因素”和“在场旁听”,这是在用他仅存的军人身份和影响力,为她争取最基本的尊重与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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