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涵平静地抬起手腕,亮出终端屏幕上的动态二维码,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无处不在的审视。顾锦城却微微蹙眉,上前半步,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将宋墨涵挡在身后稍侧的位置,与赵铁山平静对视:“赵队长,宋博士是我的主治研究员,她的实时监测对我目前的康复至关重要。这条路径是林皓轩主任特批的,相关文件已录入系统。”
赵铁山面色不变,一丝不苟地用扫描器确认了通行码,又核对了终端定位信号,确认无误后,才沉声道:“规定就是规定,顾少校。您的安危关系到基地乃至更高层级的战略利益,任何细微的潜在风险都必须排除。理解您的需求,但也请理解我的职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宋墨涵,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以及你与顾少校之间这种难以界定的关系,就是需要被严格监控的潜在风险之一。
这一刻,顾锦城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体制“保护”同时也被其“束缚”的窒息感。而他身后这个看似柔弱、只与数据和逻辑打交道的女科学家,正与他一同承受着这份来自己方阵营的、冰冷而沉重的压力。这压力,无形却切实存在,如同基地深处永不消散的换气扇低鸣。
情感升温的契机,再次由一次突发的、源自基地内部的医疗事件点燃。
数日后,基地进行季度常规防御系统升级测试,模拟的强电磁脉冲(EMP)虽已做了层层屏蔽处理,但一丝极微弱的泄漏谐波,依旧如同幽灵般穿透了防护,精准地干扰到了顾锦城颅内那片尚未完全稳定、与原生神经高度融合的尖端植入体。
当时顾锦城正躺在宋墨涵的实验室里,接受着每日例行的深度脑波监测与调和。几乎是电磁脉冲谐波掠过的瞬间,监测屏幕上代表神经稳定性与协调性的彩色曲线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崩乱,发出刺耳欲聋的尖锐警报声。顾锦城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急剧收缩至针尖大小,熟悉的、源于“星火”陷落时的幻听(爆炸的轰鸣、队友的惨叫)与幻视(漫天火光、扭曲的金属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比上一次在医疗舱中更加汹涌狂暴,几乎要撕裂他仅存的理智壁垒。
“呃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痛苦的低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整个人从特制的治疗椅上翻滚下来,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
“林主任!紧急情况!顾少校神经植入体受未知源EMP谐波干扰,诱发重度创伤性应激闪回!生理指标急剧恶化!”宋墨涵的声音依旧维持着惊人的冷静,但语速快如子弹,她一边通过紧急频道向闻讯赶来的林皓轩汇报,一边已迅速关闭了可能产生二次干扰的设备,并蹲下身,试图靠近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
“别过来!滚开!”顾锦城在意识的碎片中嘶吼,潜意识里的战斗本能让他对任何靠近的物体都充满毁灭性的攻击欲望,手臂猛地挥出,带起一阵恶风。
宋墨涵没有丝毫犹豫。她没有选择林皓轩在通讯里大喊的“强制镇静剂注射”(那可能对他脆弱的神经界面造成不可逆的二次伤害),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通过监控看到这一幕的医护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她精准地避开了他无意识的挥击,主动伸出手,不是去压制他狂暴的身体,而是轻轻覆在了他紧紧抱着头、骨节发白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顾锦城!看着我!”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切开混乱的意识迷雾,带着一种穿透灵魂风暴的奇异力量,“我是宋墨涵。攻击指令已解除,这里是青龙基地B7区安全屋。你的心跳187,血氧饱和度下降至88%,需要立刻平复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四秒,保持——七秒,呼气——八秒……”
她的目光如最精密的仪器,牢牢锁定他赤红涣散的眼眸,试图重新建立那根在无数次数据交互中悄然形成的、无形的连接线。
顾锦城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痛苦交织的旋涡里,倒映着她坚定而清晰的面容。那面容逐渐压过了记忆中爆炸的炽白光圈与同伴无声倒下扭曲的身影。他像在无边狂暴的黑暗海洋中,被唯一一座灯塔的光芒捕获,本能地、艰难地遵循着那清冽声音的指引,试图找回被撕碎的呼吸节奏。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抓住一块求生的浮木。在又一次剧烈的痉挛间隙,他用颤抖的、布满冷汗和微微抽搐的手,反手死死握住了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腕骨。他仿佛要通过这近乎野蛮的接触,将她身上那份绝对的冷静、秩序与生命力,汲取到自己濒临崩溃、一片荒芜的灵魂深处。
“墨……涵……”他嘶哑地、极其困难地、仿佛从喉咙深处挤血一般吐出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宋博士”。这两个字,承载着此刻全部的依赖与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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