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就站在明治大学神学课堂的门口。
对这些学生来说,这种感觉近乎荒谬。昨天还在新闻与纪录片里反复播放的存在,今天却踩着教室地板,打断了一段关于神话的讲解;挥手能抹掉一座城市的神只,正在考虑要不要迟到、要不要被点名。世界没有给他们任何缓冲,只是把“神”这个概念,直接放回了日常之中。
仁坐在座位上,很清楚这种错位意味着什么。
不是敬畏,也不只是恐惧。而是人类第一次被迫意识到——那些被写进教材、被拆解成结构与象征的存在,是真的会走进教室、坐下来、开口纠正你的。
没有隐藏,没有化名。她甚至没有戴帽子,没有口罩或者墨镜。她带着一种近乎轻慢的坦然,仿佛像她这样的存在“被看见”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立花……玲华……”有人喃喃地念出了名字,像念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词。
安藤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讲台上,手还握着粉笔,指节却明显僵住了。
那句“记住这一点,你们现在全都欠本宫一条命。”所有的人类都听到了。而现在,那位“本宫”穿着黑色短靴,站在他课堂后门,纠正他关于素戋呜尊的解释。
他短暂地失语,像一个毕生研究神话的人忽然发现:神话正坐在教室里,而他必须当场决定——自己究竟是学者,还是臣民。
玲华没有等任何人消化完,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纠正一条并不重要却长期被写错的注脚:“你们现在讲的那套说法,本身就是后来替高天原修过的版本。”
她抬眼扫了一下黑板,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为了人类、什么必要的牺牲,说得太好听了。”
教室里有人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有人握笔的手开始发抖。有人眼眶发红——不是崇拜,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恐惧:她说得太像事实了,太像一个知道内幕的人,而她确实“知道”。
安藤教授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却干得厉害:“立花……同学?”他试探着用了旧称呼,随即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改口,“还是……殿下?大人?尊命?不,抱歉,我——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这句问话一出口,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玲华的回答,像等着一道判决。仁坐在旁边,心里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笑意:这就是人类最本能的求生方式——给无法理解的存在一个称呼,以为这样就能把她放进秩序里。
玲华的目光落在讲台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像在衡量一种无聊的礼节值不值得花时间。
“随便。”她说得干脆,“你愿意叫我立花同学也行。愿意叫我妖后、神明、灾难源头也行。”她轻轻歪头,像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教授——你刚才叫得挺顺口的。继续吧。”
她说完,迈步走进教室。走道本来挤着站人,那些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开,像给火或刀让路。她经过时,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举手机。有人明明已经抬手,却在她靠近的一瞬间把手机塞回口袋,像怕被她看见自己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好奇。
玲华走到仁旁边,像走到一张本来就属于她的椅子前。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迟到,也没有向任何人道歉。她只是在坐下前瞥了仁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像旧时的、私人一点的口吻:“你这么守规矩?居然先到了。”
仁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四周太安静,安静到他不敢把任何私人情绪放出来。他只低声回了一句:“人太多了。”
玲华“嗯”了一声,像对这个时代的热情兴趣感到无聊。她坐下的动作很自然,膝盖轻轻碰到桌沿,发出一点小响。那响声让周围几个人几乎同时一颤。
她把手伸到桌下,从包里抽出一本旧笔记本——明显是以前的。封皮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带着跨过了很长的时间。她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连笔都没掏,只把本子摊开,像真的来听课。
安藤教授还站在讲台上,像被迫重新启动的机器。他看着玲华,又看着满教室的学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当然。欢迎回来。”他努力把语气恢复成课堂的节奏,“如果您……如果你愿意旁听——我们继续。”
玲华抬眼看他,眼神淡得像夜色:“怎么?本宫不能回来上课吗?”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像故意把那句“本宫”丢进这间教室,看看人类的神经会不会再次绷断,“有大半年没来了吧。再不来,真要被开除咯。”
教室里有人低低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呛到的气音,随即又立刻憋住,像怕被她当场点名。仁听见那句话时,胸口却轻轻一紧——大半年。对东京是大半年,对世原却是两百年。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痕迹,可在他身上却留下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错位感。
安藤教授点头点得有些用力,像在抓住唯一能抓的秩序:“不会。不会开除。我们——我们当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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