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特许的“协理”之权如同尚方宝剑，让她一路关卡畅行无阻，日夜兼程，心中那簇担忧与希冀交织的火焰，灼烧得她片刻不愿停歇。
第二日午后，风尘仆仆的凌析终于赶回了京城。
她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策马奔向刑部衙门。
衙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但出入的官吏衙役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隐晦的紧张与躁动，想来是行宫剧变的消息已隐隐传回。
她刚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疾步往里走，迎面就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王主事。
王主事一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想笑，张了张嘴：“凌……凌郎中？您可回来了！快，快进去！宋师傅他们在后院签押房那边！”
凌析心头一跳，也来不及细问，拔腿就往后院跑。
穿过熟悉的廊庑，刚到签押房所在的院落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略显苍老的咳嗽声，是宋师傅。
还有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活泼的少女声音，是巧云。
而夹杂在其中，一个细声细气、正小声说着什么、偶尔还带点哽咽的童音，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凌析！
她猛地停住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刻，她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室内。
宋师傅坐在靠墙的旧藤椅上，正眯着眼抽旱烟。
巧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块帕子。
而在他们中间的小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藕荷色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小口小口啃着一块桂花糕的小女孩——不是小鱼是谁？！
小鱼看起来瘦了一点，小脸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受了惊吓没睡好。
但除此之外，她身上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衫整齐，甚至那衫子的料子，看起来比凌析离家前给她穿的还要好上一些。
她啃糕点的动作有些慢，像是没什么胃口，但总算是在吃。
听到门响，屋里三人都转过头来。
小鱼看见凌析，先是一怔，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那强撑的镇定外壳出现了清晰的裂痕，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猛地放下只咬了一小口的糕点，迅速站起身，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了两下，才用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了哽咽的声音，清晰而克制地唤道：“凌大哥……你、你回来了。”
凌析一步跨上前，蹲下身，双手扶住小鱼瘦削的肩膀，目光飞快地、仔细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确认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伤痕，又感受到掌心下微微的颤抖，心口那块悬了多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才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将小鱼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
这几个月，她早就将这个懂事又可爱的小丫头当成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家人，她不敢想象，如果小鱼出了事，她要怎么办。
小鱼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她将脸埋进凌析肩头，终于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小小的肩膀耸动着。
“没事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凌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反复说着这几个字，不知是在安慰小鱼，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在轻轻颤抖，那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恐惧，远比嚎啕大哭更让她揪心。
宋师傅默默磕了磕烟袋锅，别过脸去，长长叹了口气。
巧云也红了眼眶，用帕子捂住嘴。
良久，小鱼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凌析稍稍松开她，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自己也抹了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鱼，”她看着孩子的眼睛，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告诉凌大哥，怎么回事？谁带走了你？他们有没有……伤着你？”
小鱼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虽然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努力聚焦，试图清晰地回忆和叙述：“那天，花姨带我去西市绣坊。刚走到街口，斜里冲出来一辆青篷马车。”
“车上跳下来三个人，都用灰布蒙着脸，一个从后面捂住我的嘴，力气很大，我挣不开。另两个挡开花姨，把我抢上车，车里还有一个人，用一块味道很怪的布捂了我一下，我就有点晕……”她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甚至还记得细节，“马车没有窗，很黑，走了大概……两炷香，也许三炷香？我有点晕晕的，记不太清。”
“后来车停了，他们把我带进一个院子。那个院子天井不大，但很干净，有口井，墙角种着花。屋里有个板着脸的婆婆，大约五十岁，穿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很紧。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两个男的把我交给她就走了。”
凌析听得心惊，也暗自惊讶于小鱼的镇定和观察力。
虽然早就知道小鱼聪慧，但在危急中还能有这样的观察力……是个进刑部的好材料啊！
“那个婆婆，”小鱼继续道，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回忆，“她不打我，也不骂我，一天三顿饭按时送来，有菜有肉，比家里……平常吃得还好。”
“头两天，我试着问她这是哪里，谁抓我来，要做什么。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老实待着’。后来我就不敢问了。”
“屋里没有笔墨，也没有锐利的东西，只有每天下午，会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丫鬟，被那婆婆领着，进来陪我玩一会儿。”
“那小丫鬟也不爱说话，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小鱼顿了顿，抬起头看凌析，“凌大哥，我觉得……他们不像寻常拐子。他们关着我，但……好像并不想我生病或者死掉。”
凌析的心沉了下去。
这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不是勒索或贩卖，而是有目的的绑架和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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