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半年前在南京憩庐初见时相比,这位年仅三十岁的三十六师师长,似乎清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更加明亮锐利,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雷。他脸上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精神却很好,看到安德烈,立刻露出一个温和而带着歉意的笑容。
“安德烈中校,一路辛苦,受惊了。”宋希濂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握住安德烈满是血污和海水渍的手,用力摇了摇,“我来晚了,让你们在前线苦战,又在海上遇险,是我宋希濂的失职。”
安德烈没想到这位“泰山”第一句话竟是道歉,心中那点疑虑和因系统而产生的莫名疏离感,不由消减了几分。他立正敬礼:“职部安德烈,参见师座!多谢师座派兵救援!职部及所护‘货物’、人员,幸不辱命,现已安全抵舰!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利刃’连和‘苍狼’大队的弟兄们,在鹰嘴崖……折损过半,陈工……也殉国了。林工重伤,情况不明。”
宋希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瞬间变得沉重而痛惜。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道:“陈工的事,林镇海已经用无线电向我汇报了。他是国士,是国家不可或缺的英才,他的牺牲,是国家的巨大损失。他的身后事,国家必不会亏待。林工,我已命船医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至于牺牲的将士们……”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有些沙哑,“他们都是好样的,是真正的英雄。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向日本人讨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安德烈,目光恢复了冷静和锐利:“东西呢?”
安德烈解开紧紧绑缚在胸前的军装包裹,又示意“骆驼”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袱和铁盒、铜哨一并放在战术桌上。“陈工用生命护送的核心图纸、计算稿在此。林工在弥留之际,交付了备份图纸、他凭记忆绘制的关键参数草图,还有这个铁盒和铜哨。他说,铁盒里是他画的草图,铜哨是当年江南造船所一位老师傅所赠,说若遇绝路,在海上吹响,或能……或能有一线生机。”安德烈将林工的话原样转述,至于这铜哨到底有何玄机,他也不得而知。
宋希濂的目光先是在那染血的包裹和油布包袱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痛色,随即郑重地亲手打开包裹,仔细检查了里面层层保护的图纸和部件,又看了看铁盒和那枚古朴的铜哨,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好,好,东西都在,就好。”他将图纸小心地重新包好,交给身后一名一直沉默站立、戴着眼镜的年轻军官,“王参谋,立刻将这些图纸和部件,送到三号安全舱,加双锁,派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王参谋双手接过,肃然领命,快步离去。
处理完最紧要的“货物”,宋希濂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回安德烈身上。他指了指战术桌旁的椅子:“坐,安德烈。你身上有伤,让军医处理一下,我们边处理边谈。”
很快,一名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军医进来,熟练地为安德烈清洗、消毒、缝合背后的伤口,又注射了消炎针。整个过程,宋希濂就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枚铜哨,目光却透过舷窗,望着外面波涛渐起的大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师座,”安德烈忍着酒精带来的刺痛,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艘‘泰山’号,还有林镇海上校的‘海狼’特遣队,还有刚才那三艘武装商船……他们,似乎不完全是海军的人?”
宋希濂收回目光,看向安德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安德烈,你是黄埔几期的?”
“报告师座,职部是黄埔六期,步科。”
“嗯,六期,也算是我的学弟了。”宋希濂点点头,将铜哨轻轻放在桌上,“那你应该知道,咱们国家积贫积弱已久,海军更是如此。甲午一役,北洋水师灰飞烟灭,至此一蹶不振。如今抗战军兴,咱们那点可怜的海军,要么在江阴自沉锁江,要么就在港口里挨炸。靠他们,守不住万里海疆。”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长江口、杭州湾、胶东半岛等位置划过:“日本人海军强大,我们正面打不过,但不代表我们不能在海上做点事情。‘海狼’特遣队,就是一颗钉子,也是一把藏在海里的刀子。他们的成员,一部分是原海军中不甘蛰伏的精英,一部分是海外归来、熟悉水性的华侨子弟,还有一些……是我通过各种渠道,招募的江湖奇人、海上豪杰。”
“至于装备,”宋希濂转过身,看着安德烈,“‘泰山’号确实是从德国买的二手货,但上面的火炮、雷达、通讯设备,包括那架用来侦察的水上飞机,有些是德国人‘友情赠送’的试验品,有些是海外侨胞‘变卖家产’捐助的,还有一些……是我宋某人砸锅卖铁,从黑市、从某些‘特殊渠道’搞来的。见不得光,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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