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在头顶摇晃,将围在长条桌旁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桌上铺着最新的敌我态势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如同伤口。空气里混杂着烟草、汗臭、血腥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沉默,只有角落里那台手摇发电机发出单调的嗡鸣,维持着几盏电灯和电台的运转。
何志远站在地图前,军装敞着领口,袖子卷到手肘,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江阴侧后方的几个点:“松井石根这老鬼子,玩的是钳形攻势。正面,谷寿夫指挥第十八、第三师团继续强攻,吸引我主力;侧后,第六、第十六、第一零一师团从镇江方向沿江西进,迂回包抄,目标是我军退路和补给线。一旦合围,江阴就是第二个四行仓库,而且不会有租界给我们撤。”
“第六师团不是在南京……”德械第1师副师长李振邦拧着眉头,他是个典型的西北汉子,说话瓮声瓮气。
“残部。”周卫国接口,声音低沉,“南京一役,第六师团伤亡过半,但骨架还在,谷寿夫又从关东军和本土调来兵员补充,现在恢复了七成战力,而且是憋着复仇的疯狗。第十六师团是从华北调来的,甲种师团,满编两万五千人,装备精良。第一零一师团是特设师团,战斗力稍弱,但兵力充足。这三股敌人加起来,超过五万人。”
“五万……”重炮旅旅长陈长捷少将猛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正面谷寿夫还有近四万人,松井石根亲自带来的司令部直属部队和预备队不会少于两万。他妈的,十一万对咱们不到四万,还他妈是三面合围。军座,这仗……”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这仗,从纸面上看,没法打。
“江不能退。”何志远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身后就是长江,数万将士,还有江阴城里来不及撤走的百姓,退就是死。武汉的电报大家也看了,援军、空中支援,都是空话。现在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还有手里这些枪炮,和这座经营了数月的要塞工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但绝境,未必是死地。松井石根想包饺子,也得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我的计划是:内线收缩,外线出击,中心开花,打乱他的节奏。”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第一,收缩防线。”何志远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江阴核心阵地画了一个圈,“放弃所有外围次要阵地,包括左翼税警总团目前固守的几处山头。李副师长,你的德械一师、二师,连夜撤至第二道主防线,依托反坦克壕、雷区、钢筋水泥永备工事,进行梯次纵深防御。每道防线必须能独立坚守二十四小时以上。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
“放弃山头?”李振邦有些迟疑,“军座,那几个山头控制着通往江阴城的要道,放弃了,日军炮兵观测所就能架上去,我们的核心阵地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那就让他们架。”何志远冷笑,“陈旅长,你的重炮旅还有多少能动的炮?”
陈长捷翻了翻本子:“240炮还剩三门,150炮九门,105炮十四门。炮弹……240的还剩四十发,150的大约三百,105的五百左右。省着点,能打两天。”
“不用省。”何志远道,“日军炮兵观测所上山,需要时间架设设备。你的重炮,明天拂晓,对准这几个山头,给我轰!用燃烧弹和高爆弹,把山头给我犁一遍,草木石头全炸碎,我看他们怎么观测!打完立刻转移阵地,让他们找不到。”
陈长捷眼睛一亮:“明白!先发制人,打瞎他们的眼睛!”
“第二,外线出击。”何志远的手指移向地图侧后方,标注着日军迂回部队的箭头,“松井石根以为我们龟缩防御,不敢动弹。我偏要动。周参谋长,从德械师、装甲旅、还有各部队侦察兵里,抽调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官兵,组成二十个突击队,每队三十到五十人,配备冲锋枪、轻机枪、掷弹筒、炸药。今夜就出发,潜入日军迂回部队后方和侧翼。”
他看向周卫国:“任务不是决战,是袭扰。炸桥梁、毁道路、袭扰补给线、暗杀落单的军官、用冷枪冷炮制造恐慌。我要让松井石根的迂回部队,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每一个夜晚都不得安生。特别是第六师团,告诉突击队,对这支部队,格杀勿论,不要俘虏。”
“明白!”周卫国眼中闪过厉色,“血债血偿。”
“第三,中心开花。”何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青阳镇的位置,“谷寿夫的指挥部。戴局长。”
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的戴笠微微抬头,中山装一丝不苟,脸色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刘峙被软禁,谷寿夫和他翻脸,这是我们的机会。”何志远看着他,“刺杀改为营救——把刘峙给我弄出来,活的。”
指挥部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营救刘峙?那个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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