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师徒进了临安城，先找了几家口碑好的木匠铺和砖瓦作坊，谈妥了搭建屋舍的用料与工钱，付了定金，约定明日一早工匠便可去二人指定地点开工。
诸事办妥，二人这才想找间客栈落脚。谁知一连走了十几家，家家门口都挂着“客满”的木牌。
一名好心的伙计见二人风尘仆仆，好心指点：“二位道长别找了，临安城里正在开武林大会，各路英雄好汉都来了。明儿晚上还要办花魁大赛，客栈从年前就住满了。二位要是没熟人投宿，怕是真找不到地方了。”
观云皱了皱眉，问道：“这附近可有道观？”
伙计想了想：“城南有座青云观，离此最近，不过三里地。观里香火不旺，但清静宽敞，老道长素来慈善，常留云游的道友歇脚。”
观云谢过伙计，带着玉衡直奔城南。
一路上玉衡撅着嘴，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实在不行，咱们还是回黄公子那儿吧。那儿又不冷，咱们打坐几晚，忍一忍，等屋舍搭好就是了。”
观云脚步不停，语气却沉了下来：“我看你是想见那位黄公子吧。你最好收起不该有的心思，那位黄公子的修为深不可测，若我猜得不错，他已到了传说中的归虚之境。那等人物，岂是你能觊觎的？人家答应援手已是大恩，你莫作非分之想。”
玉衡被师父戳中心事，脸颊微红，低声辩解：“我又没说要，要觊觎……我只是觉得他待人和善……”
“和善？”观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徒弟，叹了口气，“你没见那个唐准和唐婆婆是什么下场？直接被他打入虚空。这等手段，我闻所未闻，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师父，你说那位黄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观云摇了摇头：“你不是已经打听过了吗？江湖上根本没有这号人物。罢了，莫要多想，先找落脚处要紧。”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青云观。观门半掩，院中古柏森森。一名小道童迎了出来，稽首问讯。
观云说明来意，小道童面露难色：“二位师伯来得不巧，观里房舍本就不多，如今已经住满了。”
观云想了想道：“我们只求一处落脚之地，哪怕一间柴房也行。”
小道童苦笑：“师伯有所不知，如今一间柴房已经挤了四五个人。二位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在大殿里凑合一晚……”
玉衡一听，眼前一亮，扯了扯观云的衣袖：“师父，要我说，咱们还是买些吃食，回黄公子那儿吧。再怎么说，也比跟一群糙汉子挤柴房强。”
观云看着一脸期待的玉衡，满心无奈，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
时值黄昏，天边一抹流霞，将花林映得如梦如幻。
篱笆院内，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景帝与谢真对坐小酌。
景帝一口一杯，喝得爽利。
谢真却每次只抿一小口，浅尝辄止。
景帝瞥了他一眼，不满道：“你这人真没意思，现在咱俩远离朝堂，又没有外人，你何必还端着？”
谢真叹了口气，握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陛下有所不知，臣是舍不得喝醉。”
景帝挑眉：“舍不得？”
谢真抬眼望向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四周的花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陛下，您这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四季如春，如此美景，我若醉了，少看一眼，就亏了。”
景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什么：“正好你没醉，帮我题一幅字。”
谢真仍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笑道：“好说好说。”回头喊了一声，“老婆子，研墨。”
妇人应声而出，手里捧着砚台和墨锭，在石桌一侧坐下，揭开砚台盖子，注了少许清水，不紧不慢地开始研磨，墨香渐渐散开。
景帝转身走进茅屋，片刻后取出一幅卷轴，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温婉，一身素衣站在海棠树下，衣袂被风微微吹起，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画工细腻，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谢真端详良久，不禁赞叹：“陛下妙笔，当年周妃的音容笑貌，跃然纸上。陛下想题什么字？”
景帝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目光越过篱笆，落在那片花树掩映的坟茔上。
沉默良久，徐徐开口：“十年生死两茫茫……”
……………………
观云师徒在城中买了些干粮点心，又添置了几件日常用度的物件，正沿着溪流折返回高岗。远远的，篱笆院已在望，满天流霞将花林映得如梦如幻。
一道人影在海棠花下负手而立，花瓣离枝，在那人肩头旋绕，又无力坠地。
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内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字字清晰：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师徒二人脚步齐齐一顿，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玉衡怔怔望着花树下那道身影。她听得出，那是他在悼念亡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过竹林，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石子投进深潭，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感觉鼻梁微微发酸。
观云修道几十年，自以为早已心如枯井，可那几句词偏偏像一只手，不知从哪里伸进来，在她胸腔里轻轻捏了一下。
院内，谢真握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只是盯着石桌上那幅画，盯着画中女子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
景帝的声音没有停，依旧很轻，像是在跟画中之人对话：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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