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三十秒的朗诵结束,场内寂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
周教授扶了扶老花镜,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抬头问:“李楚辞同学,你的朗诵很有特色。能说说你是怎么理解这首诗的吗?”
少年接过话筒,略作思索:“我爸爸说,李白的诗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活’的。去年暑假我们去黄河壶口瀑布,站在岸边看着黄河水轰隆隆冲下来,我忽然就懂了‘奔流到海不复回’不只是写水,是写所有留不住的东西——但李白偏要在留不住里找留住的办法,所以他要‘烹羊宰牛且为乐’。”
质朴的解读让几位评委露出了笑容。
“那么,”周教授翻动赛程表,“接下来是即兴创作环节。请抽取你的题目。”
工作人员捧上木箱。李楚辞伸手进去,取出一个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字:“归来”。
台下,许湘云轻轻握住了丈夫的手。
“你有十分钟准备时间。”主持人提醒。
少年点头,走到侧台的书桌前,铺纸、提笔。镜头推进到大屏幕,全场观众看着他悬腕凝思的模样——那姿态竟有几分像李沛然在纪录片中即兴赋诗的样子。
李沛然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儿子左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前。那里,贴身佩戴着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珏——当年从唐代带回来的信物之一,夫妻俩将其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身边研究,一半给了儿子作护身符。
八分钟后,李楚辞回到台中央。
“我写了一首《鹤归辞》。”他顿了顿,“灵感来自我父母的故事,也来自黄鹤楼的传说。”
清朗的声音响彻大厅:
昔人已乘白云去,千年楼台空自秋。
我今登楼望八极,长江依旧抱城流。
忽见天边双鹤影,盘旋似识旧时洲。
长风万里送羽翼,直下荆楚落心头。
归来不问蓬莱远,此心安处是楚丘。
若待明月出蛇山,再与君共酒一瓯。
最后一句落下,评委席上站起一人——那位一直沉默的省博物馆老馆长。老人声音有些发颤:“孩子,你这首诗的第七句……‘长风万里送羽翼,直下荆楚落心头’,是不是化用了李白《淮南卧病书怀》里的‘长风万里送秋雁’和李贺的‘二十八宿罗心胸’?”
李楚辞恭敬答道:“是。但我把‘秋雁’改成‘羽翼’,是因为想到黄鹤楼传说中仙人驾鹤;把‘二十八宿’改成‘荆楚’,是因为我觉得星辰太远,脚下这片土地才装得下真心。”
老馆长缓缓坐下,对周教授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教授眼中闪过惊异,随即用力点头。
计分环节显得格外漫长。当主持人最终宣布冠军是“武汉外国语学校,李楚辞”时,掌声雷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礼貌地过来握手祝贺。
颁奖仪式后,媒体一拥而上。闪光灯下,少年被问得最多的不是比赛心得,却是:“你父母是李沛然和许湘云吗?你的诗词天赋是不是家学渊源?”
李楚辞应对得体:“父母是我的启蒙老师,但诗词路上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长江。”
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脱身,已是华灯初上。开车经过长江大桥时,李楚辞忽然说:“爸,妈,今天抽到‘归来’题目时,我脑子里第一个画面不是黄鹤楼。”
“哦?”许湘云从副驾驶座回头。
“是咱们家书房那张老照片——您二位十年前在黄鹤楼前婚礼的那张。”少年望向窗外流淌的灯火,“我就在想,什么是归来?不一定是从远方回到故乡,也可能是像你们这样,把断了的文化接回来,让唐诗重新活在今天。”
车内一阵沉默。李沛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回到家,李楚辞说累了,早早回房休息。李沛然和许湘云却毫无睡意,两人在书房对坐良久。
“那首诗……”许湘云终于开口,“‘忽见天边双鹤影’,他怎么会想到这个意象?我们从未跟他详细讲过唐代的……”
李沛然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南柯梦影录》,翻到某一页。那里记载着他们离开唐代前夜,与李白、杜甫等在黄鹤楼顶饮酒话别。文中隐晦写道:“是夜有双鹤绕楼三匝,长鸣而去,众皆以为祥瑞。”
但这段文字用的是文言,且夹杂在大量学术考证中,一个十二岁孩子就算读到,也未必能理解并化用。
“还有,”许湘云压低声音,“他今天下台后悄悄跟我说,准备时胸口玉珏突然发烫——就像次次咱们带他去省博看楚文物时那样。”
李沛然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十年前回归时,他们就发现这两半玉珏在特定情况下会产生微弱共鸣——通常与强烈的文化情感或历史记忆有关。去年楚辞在曹植墓前说听到“有人吟诗”,当时他胸前的玉珏也微温。
“难道……”许湘云走到丈夫身边。
“先观察。”李沛然握住她的手,“他还小,有些事不必过早知晓。况且,”他回头看了眼儿子紧闭的房门,“也许只是这孩子天赋异禀,感应比常人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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