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静静躺着一张展开的素笺。宁安的呼吸猛地窒住,仿佛坠入冰窟,刺骨的寒气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他没有哭喊,没有呼唤,只是脚步变得极轻极慢,一步、一步,轻轻地移到桌前,像怕惊扰一个太过沉重的梦。
他无声地坐下,慢慢放下那碗面,任由稀薄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上升。
信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只是比往日更显凌乱虚浮,像是耗尽最后力气刻下的印记:
“宁安,我的小宁安。娘累了。愿你此生安安宁宁,顺遂无忧。原谅娘亲,要先走一步了……苍天厚德,竟将你这般好的孩子赐给我当儿子,娘亲是修了几世的福分?可……你是老天爷派来陪我吃苦的吗?小宁安啊……答应娘,替娘亲去瞧瞧,去走走,看看山外山河,好吗?让娘在九泉之下能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宽……路有多长……想娘的时候,便张开你的手臂——风扑过来,雪落下来的地方,就是娘在抱你了……”
没有号啕,没有撕心裂肺,只有短促而破碎的气流一下下地冲出宁安的鼻息,在幽冷的空气里凝成惨淡的寒雾,转瞬便消散了。
他将那张承载着母亲最后一丝温度的信纸,近乎虔诚地、缓缓地、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仿佛那折痕会硌疼早已不存于世的灵魂。
然后,他无比郑重地将信纸贴近胸口滚烫跳动的地方,隔着薄薄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衣,塞进了最靠近心脏的那一层暗袋里——让这些沾着泪痕的墨迹,在离他心跳最近的地方栖身安眠。
面条已经温了。他端起粗糙的陶碗,没有片刻犹疑,夹起一大口送入嘴里,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面条软塌塌滑过舌尖,味如嚼蜡,只有粗糙涩口的质感,唯一的滋味竟是满口的湿咸。
咸涩的液体大滴大滴坠落碗中,与那点微薄的热气混在一处,无声地、汹涌地溢满碗沿——那水面下早已深藏的汹涌苦涩终于翻滚而上,再无需任何掩饰地,一口一口,将少年咽了进去。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天地间只余下一种颜色,茫茫无际的白,将悲声轻轻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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