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时空变幻稳定下来，那令人心悸的失重感如潮水般退去。
萧昀与玄真站稳身形，尚未来得及细细打量这片陌生的佛国净土，便见前方金光微漾，那位扫地老者的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显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旧僧袍，手持竹扫帚，但此刻，他佝偻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些，周身再无半分平凡气息。
他立于这片金色世界的中央，仿佛成为了整个空间的枢轴与核心。
周遭那若有若无的梵唱之音变得清晰了几分，空气中流淌的祥和佛力，乃至远处隐约可见的婆罗树影、清净莲池虚影，都仿佛在向他微微俯首，表达着一种源自本源的敬意。
老者双手合十，面带平和微笑，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老衲一时兴起，将二位施主请入此间，冒昧之处，还望海涵。”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恢弘又温和的韵味，直接响彻在两人的心田。
萧昀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晚辈萧昀，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此举……意欲何为？”他心中的疑惑实在太多，这位存在显然远超他的认知。
老者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萧昀，又落在眼神灼灼的玄真身上，坦然道：“名号不过虚妄，若施主执意要问，唤老衲一声‘慧能’即可。”
“慧能……”萧昀在心中默念，并未听闻过此名，但能拥有“掌中佛国”的大能，其名号岂是凡俗可知？
一向清冷自持、情绪极少外露的玄真，此刻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竟也燃起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前辈……您，是一尊真正的‘佛’吗？” 这个问题，关乎道途，关乎终极，是他和萧昀内心深处共同追寻的灯塔。
萧昀也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慧能，期待着他的回答。
慧能老和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似是无奈，又似是洞察的笑容。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我，即是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这片无边佛国，“但你们，亦可称我为‘佛’。
因我确已证得菩提，超脱轮回，抵达了此方天地所谓‘佛’之境界。此界，便是老衲心念所化，掌中所托之佛国。”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悠远：“然而，‘佛’并非是我。‘佛’是觉行，是境界，是路，而非行走于路上的‘我’本身。执着于‘佛’之名相，便已落了下乘。”
玄真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道心，紧接着追问，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那……前辈，您‘看到’那最终的本质了吗？
您找到了这天地宇宙，一切存在背后的那个‘答案’了吗？” 这是他毕生修行都在追寻的终极目标。
慧能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失落，反而有一种勘破后的澄澈与平静：“我不知道。”他坦然承认，“而且，老衲……已不打算继续去寻找了。”
此言一出，萧昀浑身猛地一震！一直以来，那种与玄真、与眼前老者之间莫名的“同道”感应，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原来，他们都行走在一条怀疑与求索的路上！
而慧能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扉，一直被理智压下的、对这个世界真实性的根本性质疑，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再次咆哮着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喃喃低语：“原来如此……试图融入此世，用红尘烟火来麻痹自己，淡忘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怀疑……终究，还是做不到啊……”
玄真清澈的眼眸中则充满了不解，他无法理解，一位已然证得佛果、拥有如此大神通的至高存在，为何会放弃追寻：“为什么？前辈既已拥有无边伟力，触及无上大道，为何……不去寻找了呢？难道连您也找不到吗？”
慧能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转过身，迈开步子，踏在琉璃般的地面上，向着佛国深处走去。萧昀和玄真下意识地紧随其后。
老和尚平和而深邃的声音在金色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击在两人的道心之上：
“孩子们，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此刻，会不会只是某位至高存在笔下的一幅画中人物？或者，是某一部浩瀚典籍书页间的几行文字？”
他脚步不停，声音缥缈：“若果真如此，那创造我们的‘幕后之笔’，又是由谁所执？那执笔之手，是否又存在于另一幅更大的画卷之中？
如此类推，层层嵌套，无穷无尽……这根源，早已超越了时间、空间，超越了我们所能理解的一切概念。那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第一因’。
既然永远寻不到最终的答案，执着于追寻本身，岂非成了一种永恒的折磨？”
说到此处，慧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那双仿佛能洞彻万古、照见轮回的目光，温和却又无比精准地落在了萧昀身上，似是早已看穿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包括那不属于此世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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