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思考边界,这种诚实反而更显可贵。
然后,萧昀抬起头,目光直视虞君睿和裴衣,问出了一个他心中盘桓已久、也至关重要的问题:
“在思考这些之前,晚辈其实更想先弄清楚一个根本——陛下,裴先生,你们呕心沥血,不惜发动统一战争,究竟想要开创一个怎样的时代?你们心中那个‘更好的世界’,具体是什么模样?还有,你们面对那尊来历神秘的神,胜算又有多少?”
“以及,”他的语气变得锐利了一些,“对于那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千年世家,对于那些超然物外、影响力巨大的古老宗派,你们准备如何处置?
是打算如历史上某些王朝般,或拉拢,或分化,或打压,使其成为皇权的附庸?还是……有更加彻底、也更加不同的想法?”
这个问题,直指东虞统一大业的核心矛盾与最终目标。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判断东虞的道路是否值得支持,才能思考西凉与道宫未来的立场。
听到这个问题,虞君睿原本靠在石凳上的身体,缓缓坐直了。
他脸上那种闲适的、如同欣赏风景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与情感的肃穆。
他眼中的日月星辰虚影似乎旋转得缓慢了一些,却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极远处,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景象。
“朕年少时,”虞君睿的声音响起,不同于之前的威严或爽朗,而是带着一种平实的、甚至有些追忆的语调,“并非一直生长于深宫。
先帝,朕的父皇,在朕十六岁那年,便将朕派出了宫城。他说,未来的帝王,不能只坐在龙椅上听奏章,要看真正的天下,听真正的声音。”
“于是,朕用了整整百年时间,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学士子,有时甚至扮作行商、佣兵,走遍了当时东虞的每一个州郡,也偷偷潜入过大周、西川,甚至去过南疆的瘴疠之地,西凉的苦寒边关。”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有重量:
“朕见过太多……太多在史书奏章里,永远不会记载,或者只会被冰冷数字一笔带过的景象。”
“朕在江南一个富庶的鱼米之乡,见过一个老农,只因耕牛不小心惊了路过的一位低阶修士的坐骑,被那修士随手一道风刃斩去一臂。
县衙不敢管,因为那修士是一个当地小宗门的记名弟子。老农一家跪在宗门山门外三天三夜,只求一个道歉和些许赔偿,最后被守山弟子像赶苍蝇一样驱散。
朕当时就在远处看着,那老农浑浊眼中绝望的泪水,和他小孙子懵懂又恐惧的眼神,朕至今记得。”
“朕在北境一座边城,见过一个颇有天赋的寒门少年,因不愿将自家祖传的一小块灵田‘孝敬’给城中最大的世家,三天后,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乱葬岗,浑身筋骨尽碎,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官府查了半个月,最后以‘误入荒野,遭妖兽袭击’结案。而那少年的寡母,在城门口哭了七天七夜,最后投了河。”
“朕也见过所谓的名门正派弟子,在闹市纵马驰骋,撞翻货摊,踏伤百姓,扬长而去,周围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拦。
巡城卫兵赶到,认出对方衣饰上的门派徽记,竟然点头哈腰,反去呵斥受损的百姓‘不长眼’。”
虞君睿的语调依旧平静,但石桌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因为他的话语而变得凝滞、沉重。
那株悟道松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沙沙声,仿佛也在共鸣。
“修士视凡人如草芥,世家宗派视律法如无物。力量,成了肆意妄为的通行证;出身,成了豁免罪责的护身符。”
虞君睿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萧昀脸上,那双帝王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一种平静却无比炽烈的火焰。
“这不是朕想要的天下。”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无可动摇的意志:
“朕要的,是统一整个天圣大陆!将这片破碎的河山,重新凝聚在一起!”
“然后,让《大虞律》的光辉,照耀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覆盖每一寸土地,约束每一个生灵——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修士,还是田间耕作的农夫;无论你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子弟,还是无依无靠的流浪孤儿!”
“律法,必须成为至高无上的准则!朕要建立一套严密的监察与司法体系,让它真正运转起来!
老百姓无需再对修士卑躬屈膝,无需再因无力反抗而绝望!任何人,只要触犯了《大虞律》,证据确凿,就必须受到制裁!修士犯法,与庶民同罪!
世家子弟犯法,不仅要惩处本人,朕还要追究其家族、其宗门管教不严、纵容包庇之责!该罚的罚,该杀的杀,绝不姑息!”
虞君睿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那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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