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锋屿,观澜阁。
时值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塞外亘古不变的风,自北方荒原卷来,掠过浩渺深邃的沧溟湖面,发出低沉的呜咽,拍打着屿上嶙峋的礁石与观澜阁坚硬的基石。
阁高三层,通体由一种产自西凉极北雪线之上的“寒铁木”构建,木质漆黑,坚硬逾铁,却又带着天然的温润。
此刻,阁顶第三层的轩窗尽数敞开,任由清冷如水的月光与湖面氤氲的薄雾流淌而入。
萧昀盘膝坐于阁楼中央,身下是一张巨大的、由完整玄玉雕琢而成的蒲团,触手温凉,有凝神静气之效。
他并未点灯,唯有窗外漫天星斗与一轮清冷孤月投下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轮廓。
他的身侧,散乱地铺陈着数十卷材质各异的古籍、玉简、帛书,甚至还有几片气息古朴、刻满蝇头小字的龟甲残片。
这些都是镇西王府以千百年积累,通过种种渠道,从大陆各处搜集而来的、与武道第六境——“神通境”相关的功法秘录、先贤感悟、乃至一些惊才绝艳之辈冲击此境时留下的只言片语或失败记录。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陈墨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湖风带来的水汽与远处雪松的冷香。
萧昀双目微阖,但眉心那隐现的道尊纹,却在幽暗中流淌着一层极淡却无比纯粹的金色辉光,仿佛第三只天眼,洞察着虚空与自身的微妙联系。
他的呼吸悠长而深远,每一次吐纳,都与阁外潮汐的涨落、风中灵气的流转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神通境。
武道修行路上的一道真正天堑,亦是区分凡俗与超凡的质变之门。
前五境——淬体、通脉、锻骨、洗髓、金身,归根结底,是对肉身躯壳与体内灵力的不断打磨、强化、积累,如同工匠反复锤炼一块凡铁,使其日趋坚韧、锋利。
而神通境,则要求修行者不再仅仅依赖外放的灵力或强悍的肉身,而是要将自身对天地法则的领悟、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乃至独特的生命印记,熔于一炉,于自身“道基”之上,开创出独属于自己的一种或多种“规则具现”之力,这便是“神通”。
一念动,可呼风唤雨,可指地成钢,可化身万千,可洞彻九幽……其威能远超寻常法术武技,因其已触摸到“道”的边缘,蕴含了开创者自身的意志与法则碎片。
然而,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修士冲击神通境,走的皆是一条“仿古”“承袭”之路。
他们或拜入大宗门,接受完整的祖师传承,观摩前辈留下的神通印记、感悟心得,甚至直接炼化师长赐予的、蕴含神通雏形的“道种”,以此为基础,融入自身些许特性,便能较快地凝聚出神通,踏足六境。
此等神通,威力固然不俗,且因有迹可循,风险较低。
或如一些世家豪族,族中自有秘传神通,代代优化改良,子孙后代只需按部就班,依血脉牵引,便能觉醒类似神通,虽个人色彩更浓,但核心框架依旧跳不出先祖藩篱。
即便是那些惊才绝艳的散修,在开创自身神通时,也往往需要参考大量前人典籍,从中汲取灵感,其最终成型的神通,也难免带有其他神通体系的影子。
“借鉴先贤,站在巨人肩上,自然是捷径。”萧昀于静坐中,心神却如同高速运转的琉璃宝镜,映照着那些古籍中记载的种种神通描述、先贤感悟,
“可如此一来,神通之‘神’,其根本源头,便有一大半系于外物、系于前人。神通之强弱、之变化、之未来潜力,从一开始,就被限定了框架。”
他脑海中浮现出在昆仑道宫藏书阁所见,那些道宫历代先辈留下的神通记载:有引动九天雷霆的“紫霄神雷咒”,有化身山岳镇封万物的“巨灵法相”,有驾驭阴阳二气的“太极玄光”……皆是无上大法,威力惊天。
若他愿意,凭借少道尊身份,获取一道此类神通的完整传承与感悟,并非难事。以他的根基与悟性,甚至能青出于蓝。
“但那终究是‘道宫的神通’,是‘某位祖师的神通’。”萧昀心中,一个越来越清晰、却也越发显得“离经叛道”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深渊下的暗火,顽强地燃烧起来,“我萧昀所求之道,岂能始终行走于他人开辟的道路之上?即便那道路再宽阔、再平坦?”
他想要的,不是改良,不是优化,不是站在前人终点眺望。
他想要的,是真正“无中生有”,走出一条完全属于“萧昀”的、前所未有的道!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如此狂妄,若被外界知晓,恐怕立刻会引来无数嗤笑与批判,认为他不知天高地厚,走火入魔。
自古以来,能于神通境便完全摆脱前人窠臼、独创一道者,凤毛麟角,且无一不是历经千难万险,甚至九死一生。
但萧昀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
两世为人的灵魂,昆仑道祖的认可,神魔霸体术的锤炼,西凉战意的熏陶,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真我”的不懈追寻,都让他无法甘心走上那条看似安稳的“寻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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