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在砥锋屿观澜阁内,失去了惯常的刻度。
窗外,西凉城经历了深秋的肃杀,又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细雪。
雪粒沙沙地敲打着寒铁木的窗棂,渐渐转为鹅毛般的絮团,无声而执拗地覆盖着屋脊、树梢、湖岸,将整座王府、乃至目力所及的荒原,都染成一片纯净而冰冷的银白。
沧溟湖并未封冻,那如墨的湖水仿佛有着自己的体温与意志,雪花飘落湖面,瞬间便消融无踪,只在水面激起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仿佛被这深潭巨口悄然吞噬,化为它浩瀚底蕴的一部分。
湖心屿上的怪石与老松也披上了银装,唯有观澜阁那漆黑的轮廓,在雪幕中如同一个沉默的惊叹号,固执地挺立。
阁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萧昀早已不再翻阅身侧堆积如山的古籍玉简。那些承载着先贤智慧与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神通的载体,此刻仿佛耗尽了灵性,静静地躺在微尘之中。
他盘膝坐在玄玉蒲团之上,身姿挺拔如初,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月白色的文士袍下摆,已落了一层薄灰。
他的双眼,自那日决意推演之始,便再未睁开。
然而,那紧闭的眼睑之下,却绝非平静。
若有修为足够高深、灵觉足够敏锐之人在此,定会骇然发现,萧昀的面部,以双眼为中心,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而骇人的气象!
他的左眼周围,皮肤下的血脉隐隐透出一种纯净、威严、堂皇正大的淡金色光泽,那光泽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令人心神震颤、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神性威压悄然弥漫。
仿佛那紧闭的眼睑之后,藏着的并非凡俗眼球,而是一轮被拘束的、微缩的煌煌大日,或是某位古老天神漠然俯瞰尘世的一缕眸光。
而他的右眼周遭,景象则截然相反。皮肤下流动的是深沉、晦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紫色幽光。
那幽光带着一种混乱、暴戾、充满原始侵略性的魔性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出,使得右半边脸庞的温度都似乎比周围低了几度,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灵魂的恶意。
两种属性截然相反、本质上天敌般的力量,以萧昀的双眼为战场,进行着无声而凶险万分的拉锯、冲突、试探与……融合。
萧昀的眉头始终紧锁,如同刀刻。额角、颈侧,细密的汗珠渗出,又瞬间被他体内奔腾的气血蒸发,化作淡淡的白色雾气。
他的牙关咬得极紧,下颌线条绷如铁石,显露出此刻他正承受着何等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压力。
这并非肉身的痛楚,那对历经《神魔霸体术》千锤百炼的躯体而言,几近于无。
这是更深层次的、源于生命本源与灵魂层面的剧震与撕裂感。
他正在做的,是以自身强大的神魂为匠锤,以对道、佛、神、魔乃至百家之学的领悟为薪炭,以那双早已异于常人的道眼为原始胚材。
强行将截然相反的两种本源力量——代表秩序、创造、光明的神性,与代表混乱、毁灭、幽暗的魔性——锻打、熔铸在一起,试图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独属于他的“眼瞳神通”根基!
这过程,凶险万分。犹如在灵魂最脆弱的窗口,同时点燃太阳与深渊,一个不慎,便是双眼炸裂,神魂遭受神魔之力反噬,轻则道基尽毁,沦为废人,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
但他没有退缩。强大的神魂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死死束缚着两股暴走的力量;丹田内那枚混沌金丹缓缓旋转,散发出中正平和的混沌之气,微妙地调和着神魔冲突;
过往的生死历练、坚定的求道之心,则化作无形的支柱,支撑着他在这非人的痛楚与无尽的黑暗推演中,保持着一线清明。
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不知过了多少昼夜,阁内积蓄的灵压与那神魔交织的气息越发凝实、恐怖。
起初,只是阁内空气微微扭曲,光线明暗不定。渐渐地,以萧昀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
力场之内,左侧温暖如春,仿佛有神圣赞歌隐约回响;右侧冰寒死寂,似有魔神低语在深渊回荡。
两种力场彼此倾轧,却又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约束在方寸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
萧昀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淡去,并非因为痛楚减轻,而是他的心神已彻底沉入那深层次的熔铸与演化之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他的全部意志,都聚焦于双眼之内,那正在发生的、违背常理的“奇迹”。
……
不知是第几个雪霁的清晨,亦或是星斗满天的深夜。
沧溟湖上空,原本晴朗或深邃的天穹,忽然毫无征兆地涌现出缕缕灰黑色的云气。起初只是几缕,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晕开。
但很快,更多的云气从四面八方,甚至仿佛从虚空本身渗透出来,疯狂地向着王府上空,尤其是砥锋屿上方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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