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都无法勘破的迷雾,师兄,我们……真的能探寻到那个所谓的‘终极真理’吗?”
萧昀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随即被山风吹散。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一贯沉默寡言的师兄,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他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或许,只是想确认在这条孤独而荒谬的追寻之路上,自己并非独行者。
玄真一直安静地倾听着,手中粗陶酒壶贴在唇边,却并未饮用多少。
他清冷如玉的面容在夕阳余晖下镀上了一层暖色,但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映照着更冰冷、更遥远的星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悬崖下的云海变幻了数次色彩,久到那轮巨大的赤日只剩下一弯猩红的残边。
终于,他缓缓放下酒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剖析自身的坦诚:
“我不知道,师弟。”他首先给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诚实的回答。
然后,他望向远方的目光似乎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你知道吗,我是个孤儿。
记事起,便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不知来处。是道宫收留了我,给了我衣食,传了我道法。
门中的长辈,待我宽厚,玄微子师父、观星长老……还有诸位师弟师妹,如清夷、云鹤他们,对我也很好,很尊重。这些,我都知道,心里也……很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语,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却异常坚定:“但是,很抱歉,我似乎……真的无法对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与事,生出那种……你们常说的,炽热的、牵挂的‘情感’。
我的心,好像生来就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包裹着,大部分的热闹与温情,都被挡在了外面。”
玄真转过头,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直视着萧昀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得近乎冷酷,却又无比认真:“我的心里,长久以来,真的只有一个目标,一个念头。
就像你所说的,我想知道那个‘终极真理’。我想弄明白,我们为何在此?这眼前的一切,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道宫,这天地,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真实不虚,还是一场宏大幻梦?这个念头,如同烙印,刻在我的神魂最深处,是我一切行为的源头和终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是,师弟,你说得对。我们与这个外在的世界,不管它是真是幻,都存在着无法割裂的、强烈的‘羁绊’。
我们呼吸它的空气,遵循它的规则,与其中的人和物产生交互,承受因果,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无法否认。”
玄真的目光似乎能洞察人心:“你与我不同。你有血脉相连的父母,有至亲的妹妹,有西凉的责任,有道宫的期许,还有……那位顾姑娘。
你更能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羁绊带来的重量与温度。所以,你的挣扎,你的痛苦,比我更甚。”
“我在外人眼中,沉默寡言,近乎冷漠。”玄真继续平静地陈述,“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因为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平衡点’。
一个介于‘全然投入眼前世界的生活’与‘执着追寻那可能虚无缥缈的主体真相’之间的平衡点。这个点,因人而异,且并非固定不动。
它随着我们的经历、认知、心境的改变而不断‘变换’位置,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极难真正捕捉、更遑论‘掌控’。”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探索般的笃定:“但是,师弟,我想,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或者说,找到那个‘平衡区间’,让它始终在某个允许的、不至于让我们彻底迷失或彻底脱离的范围内波动,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视角来看待这一切。”
玄真的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我们可以将‘在现实世界的生活与责任’,视为一条故事线;而将‘对主体我、对终极真理的追寻’,视为另一条平行的故事线。
只有找到并维持住那个正确的平衡区间,这两条看似矛盾、甚至可能互相冲突的故事线,才有可能‘并驾齐驱’,一同向前展开。”
他再次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具开放性的结论:“至于,沿着这两条并行的故事线一直走下去,最终能否抵达那个‘终极真理’……我不知道。
就像你无法证明我的存在,我也无法确证你的真实。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困在怀疑与恐惧中,那么我们可能什么也得不到,无论是现世的温暖,还是可能的真相。”
玄真举起酒壶,将最后一点“西凉醉”缓缓饮尽,动作舒缓而坚定。烈酒入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更加清亮了一些。
他站起身,青色道袍在山风中鼓荡,背影在漫天霞光中显得孤绝而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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