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滞了。
在这座远离尘世喧嚣的万年雪峰之巅,时间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萧昀与玄真对立而坐。
两人之间,是一壶已经冻结的残酒,和一片浩瀚到令人绝望的、正在崩塌的苍穹。
玄真那句关于“提线木偶”的质问,并没有随着寒风消散,
反而像是一颗生根发芽的魔种,疯狂地钻入萧昀的识海深处,搅动着他两世为人的记忆与认知。
“师弟,你我都修道,都讲究‘因果’。”
玄真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面前飘落的一片六角形雪花。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碎了某种脆弱的假象。
“但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身处的这个因果网,太‘紧’了。”
玄真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此刻却透着一种看穿万古苍凉的空洞,
“凡人也好,修士也罢,我们的一生似乎都在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狂奔。
我们需要磨砺时,反派便恰好登场;我们需要机缘时,秘境便恰好开启;
我们需要悟道时,生死危机便恰好降临。”
“这真的……是巧合吗?”
玄真手掌一翻,那片雪花悬浮在他掌心,既不融化,也不坠落,仿佛被某种规则强行定格。
“我看过道宫藏经阁深处最古老的残卷,上面说世界是盘古开天,是大道演化。
但就在刚才,我看着这片雪花落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萧昀,直直地刺向那虚空深处,
仿佛在那层层叠叠的云海与裂缝之后,有一双无形的、巨大的眼睛,正在冷漠地俯瞰着这棋盘上的一举一动。
“我觉得,我们是一滩墨。”
玄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山,“有人在提笔,这雪花才落下;有人停笔,我们便静止。
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生离死别,甚至我们此刻对于‘虚假’的探讨,会不会也只是那个握笔之人,为了增加故事的‘深度’,而特意安排的一场戏?”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萧昀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令道心崩碎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对于自我存在本身的根本性否定。
如果这世界是一本书,是一幅画。
那么他萧昀算什么?
他在沧溟湖畔对顾清辞的心动,是不是因为剧本里写着“此处应有情愫”?
他对父母妹妹的牵挂,是不是因为设定里写着“重情重义”?
甚至他在古城里那种为了凡人而愤怒的热血,是不是也只是为了塑造一个“英雄”的形象而被强行注入的情绪?
“如果是那样……”
萧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中还残留着刚才在古城激战时留下的伤痕。
伤口已经结痂,但隐隐作痛。
“如果我是假的,那这痛……”萧昀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烧红的炭火,“这痛,也是被‘设定’好的吗?”
如果连痛苦都是假的,那生命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着雪峰。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瞬间,这两位当世最顶尖、最惊才绝艳的年轻天骄,像是两个突然发现了舞台破绽的戏子,
站在幕布的边缘,不知该继续演下去,还是该痛哭失声。
这种绝望,比面对一万个混沌魔神还要可怕。
因为它剥夺了你反抗的意义。
“呵呵……”
忽然,一阵低沉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昀笑了。
起初只是压抑在喉咙里的低笑,随后肩膀开始剧烈耸动,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最后竟变成了响彻云霄的仰天狂笑!
那笑声中,没有疯癫,没有崩溃,只有一股子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离经叛道的匪气与桀骜!
“啪!”
他猛地抬起手,将腰间那个一直没舍得扔、即便在古城激战中也护得周全的粗陶酒壶,狠狠摔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哗啦——”
碎片四溅。锋利的陶片划破了他的手背,鲜红的、滚烫的、蕴含着神魔之力的血液流淌而出,滴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红得刺眼。
红得惊心动魄。
红得……像是要在这一片虚白的画布上,强行抹上一笔属于自己的色彩。
“痛吗?”萧昀举着流血的手,问玄真。
玄真看着那滴落的鲜血,琉璃般的眸子微微波动:“痛。”
“痛就是真的。”
萧昀猛地抬起头。
此刻的他,那一双神魔异瞳中,原本的迷茫、虚无、恐惧,统统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足以点燃整个世界的狂傲火焰。
“师兄,你说道家求真,你想跳出画框,去看看那个作画的人是谁。”
萧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狰狞而灿烂,“但我不一样。我不看,我也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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