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阳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骑着马回到了营房。
下马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走进那间简陋的木屋,没有点灯,就那么在昏暗中坐下,手撑着额头。
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一会儿是赵竹生跪地求情时闪烁的眼神,一会儿是山下那片刺眼的赤黄和决绝远去的背影,一会儿又变成伐木场里阿朵、慧英惊慌的脸,和公主可能藏身的蚕蛊寨……各种混乱、焦虑、被背叛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心翼翼、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王老六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
他看到石午阳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更是一紧,低声禀报道:“司令……人派出去了,挑了三个最好的,都识得小路,脚底板快,嘴也严实,找大勇问的路,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石午阳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缓缓抬起头。
营房窗户透进的微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平日里锐利沉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通红一片。
“不行……”
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王老六说,
“光送信不够……赵竹生这根刺,必须拔掉!他知道得太多了,留着就是祸害,对谷里,对……对她们,都是天大的威胁!”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王老六面前,目光死死盯着他:“老六!你现在立刻回谷里,去找豆娘!让她从咱们那点家底里,先支……支五百两银子出来!”
王老六被他的眼神和语气慑住,连忙点头:“是!支银子……然后呢司令?”
“然后你亲自跑一趟房县!去找郝摇旗郝大哥!”
石午阳的语速又快又急,
“告诉他,赵竹生叛了!野人谷出了内鬼!求他帮忙,把他手下那两个最利索的‘清道夫’——大贵和根叔——借给我用!让他们出山,不管用什么法子,找到赵竹生,除掉他!务必除掉!”
他喘了口气,重重拍了拍王老六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老六晃了一下:“我得留在谷里,这事,你跟着一起去!你认得赵竹生,也熟悉外面一些门道。记住,其他事不管,只挑这根刺!”
王老六感受到石午阳手上传来的颤抖和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胸中也是一股血气上涌,抱拳沉声道:“司令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赵秀才……把赵竹生那叛徒的脑袋带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执行这道充满杀气的命令。
就在他的脚刚要迈出门槛时,身后又传来石午阳干涩而急促的声音:
“等等!”
王老六停步回头。
石午阳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更大的决心,咬牙道:
“五百两怕是不够……去支一千两!告诉郝大哥,这是买命钱,也是酬劳!务必请大贵和根叔出手!”
一千两!这几乎是野人谷能动用的、压箱底的一大笔钱了。
王老六心头一震,知道司令这是真的急了,也豁出去了。
他再不敢多言,重重点头:“明白!一千两!”
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营区外。
木屋里,石午阳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千两银子,买一个曾经兄弟的命,为了保住更多人的生路。
这世道,这抉择,冰冷得让人齿寒。
……
日子在一种焦灼的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王老六带着那一千两银子和石午阳“必杀”的命令出谷,已经快两个月了,却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音讯全无。
石午阳每天都要到谷外的高处望几次,目光恨不得穿透层层山峦,看到外面的情形。
每一次空手而归,心头的石头就沉下一分。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王老六他们失手被擒,梦见赵竹生带着清军,狞笑着摸向伐木场……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唯一的好消息,像一根救命稻草般飘了回来——之前派往靖州伐木场报信的斥候,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那斥候头目又黑又瘦,嘴唇干裂,显然是日夜兼程。
他一见到石午阳,几乎要虚脱,强撑着汇报:“司令……我们……我们按陈将军说的地方赶到伐木场了……那边,暂时没事。”
石午阳心头猛地一松,赶紧让他坐下,亲自倒了碗水:“慢慢说,仔细说!”
斥候灌了一大口水,缓了口气:“柳先生和慧英嫂子她们接到信,虽然吃惊,但还算镇定。他们觉得伐木场可能不安全了,没等我们催促,就立刻组织所有人,收拾了能带走的粮食和紧要东西,放弃了伐木场,往更深的老林子里撤了。现在具体在哪儿,小的也不清楚,曹头领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但是……”
“但是什么?”石午阳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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