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掌心贴在男孩冰冷的额头。
《葬世录》的力量如最温柔的流水,渗入那已开始消散的灵魂残迹。没有惊天动地的威能,只是最基础、最本源的“安魂”与“净秽”。男孩脸上痛苦的神色缓缓舒展,身体内残留的病气、怨气被一丝丝抽离、净化。
沈渊闭着眼,从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读取到这个孩子短暂的一生:父母早亡,跟着祖母乞讨为生,最爱吃东街王婆婆偶尔施舍的糖糕,最大的愿望是过年时能有一件不带补丁的新衣服。十天前开始咳血,祖母掏空所有积蓄请了郎中,开了三副药,没撑过去。祖母哭晕在床边,被邻居抬走,现在不知如何了。
“可怜的孩子。”沈渊轻声说,手指从男孩额头移到胸口,最后在心脏位置轻轻一按。
一缕微弱但纯净的魂光,从男孩体内升起,在空中盘旋一圈,似乎在感谢,随后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这是最自然的魂归天地,无牵无挂。
沈渊为他整理好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衣衫,将白布重新盖好。
第二具是个中年妇人,投河自尽的。从残留记忆看,丈夫赌钱欠债,把她卖了抵债,她趁夜逃出,选择了结。沈渊同样为她净秽安魂,那些痛苦、绝望、不甘的记忆被温柔地抚平、释然。
第三具是个老乞丐,冻死的。记忆碎片里最多的,是六十年前某个春天的午后,他和心爱的姑娘坐在河边,姑娘笑着说要嫁给他。后来战乱,离散,再也没见。他找了她四十年,最后只剩下记忆。
沈渊处理完三具尸体,天已微亮。
陈掌事默默递上干净的热水和毛巾。沈渊洗了手,擦干,问:“这样的,一个月有多少?”
“看季节,冬天多些,平均每个月二三十具。夏天少点,十几具。”陈掌事声音低沉,“大多是病、穷、老、孤。偶尔有横死的,官府会专门查。”
沈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沉默片刻,说:“我记得往生堂的章程,对无主尸身,该有最基本的丧葬费用。”
“有的,侯爷。堂里拨钱,一口薄棺,一处义地,简单的法事。只是……”陈掌事犹豫了一下,“只是近些年,物价涨了,拨款还是百年前定的数。有时候不够,我们这些老伙计就自己贴点,或者用些便宜的材料。”
沈渊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离开义庄时,晨光正好穿透薄雾,洒在义庄后方的坟地上。那里有数百个小小的土包,每个前面都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写着编号和收殁日期。没有名字,但每一个,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过爱恨,有过悲欢。
沈渊站在坟地边缘,深深吸了口气。
在星海,他以“守墓人”的身份,见证过整个星系的寂灭,处理过横跨数光年的文明残骸。那种宏观的、浩瀚的死亡,带给他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和沉重的责任。
而在这里,在这座小小的义庄,死亡是微观的、具体的。是十岁男孩没能吃到的糖糕,是中年妇人投河前最后的绝望,是老乞丐记忆里六十年前的春日和姑娘的笑容。
宏观源于微观。
守护文明,本质是守护这亿万微观的、鲜活的、具体的生命。这是《葬世录》最本初的教诲,是他力量的根源,也是他差点在星海宏大叙事中遗忘的初心。
“侯爷。”陈掌事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声说,“您能回来,真好。这些年,堂里的老人都说,往生堂的‘魂’有点淡了。大家还是按章程办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渊转身,看着这位独眼的老葬师。那只瞎掉的眼睛,是三十年前处理一具邪祟附身的尸体时,为保护两个年轻弟子而被伤到的。
“少了什么?”沈渊问。
“说不上来。”陈掌事想了想,“可能就是您刚才做的那些。不是完成一项工作,而是……真的把每一个逝者,当成一个该被尊重的人。现在太忙了,尸体太多,大家都赶着处理完这一批,好接下一批。有时候,就只是‘处理’了。”
沈渊拍了拍老葬师的肩:“我知道了。会改的。”
离开义庄的路上,沈渊神念展开,覆盖整个神都。
他“看”到数以百万计的生命光点,在这座巨城中呼吸、心跳、奔忙。富人在高楼上饮宴,穷人在巷尾挣扎,修士在静室苦修,凡人在市井营生。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世界。
不是星图上那个叫“玄黄”的坐标,而是这亿万具体的、鲜活的、有温度的生命。
三、故地重游
接下来的几天,沈渊去了更多地方。
他去了岳山的武神殿。没有惊动正在闭关冲击更高境界的岳山,只是化作一个普通访客,买了门票,跟着一群年轻修士参观。
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正在练拳。统一的白色练功服,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指导教头是个独臂的壮汉,化劲修为,声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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