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将白日的喧嚣彻底吞没。
虞颜家那间不大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在书桌上圈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虞颜坐在书桌前，身上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柔软的、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睡衣，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白天在学校强撑起的精神，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书桌上，摊着一张崭新的信纸，旁边放着一支她最常用的、笔尖有些磨秃了的黑色水笔。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那支笔。
指尖冰凉，握住笔杆时，甚至需要用力才能遏制住那不受控制的轻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房里沾染上的、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闭上眼，萧御那张带着几分桀骜却又在看她时不经意流露出温柔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挑眉的样子，他弹吉他时微垂的眼睫，他塞给她伞时别扭的神情……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笔尖，终于落在了信纸上。墨水晕开，形成了一个沉重的起点。
**“萧御：”**
写下这个名字，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仅仅两个字，却仿佛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青墨一中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跟你说出‘再见’两个字。”**
她的字迹不像往日那般工整清秀，带着一丝虚浮和挣扎的痕迹。
**“首先要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虽然一开始很恶劣，抢我的早餐，划三八线，弄散我的笔记……但后来，谢谢你给我补习，谢谢你在小巷救我，谢谢你的药膏，谢谢你的伞，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砸在信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就像他们之间，还未开始就已经混乱不堪的结局。
**“我们约定的那座城市，我可能去不了了。对不起，萧御，我要失约了。”**
写到这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不得不停下笔，伏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耸动。
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加绝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直起身，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继续写下去。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父母在门外压抑的低语和偶尔的叹息，像警钟一样敲打着她。
**“我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疗，归期不定，或者说……可能没有归期。”**
她尽可能写得轻描淡写，不想流露出太多的恐惧和悲惨。她不想在他心里，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
**“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来找我。治疗的过程可能会很漫长，也很难看。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我希望在你记忆里的虞颜，永远是那个会和你斗嘴、会默默努力、偶尔还有点倔强的同桌。”**
这是她的私心，也是她最后的骄傲。她要在他的青春记忆里，留下一个还算完整的、干净的影像，而不是被疾病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还记得你在天台给我弹唱《晴天》吗？
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歌。
还有篮球场上你进球后看向我的眼神，图书馆里你悄悄给我披上的外套……这些瞬间，足够我珍藏一辈子了。”**
**“萧御，你要好好的。好好考大学，好好打篮球，继续做那个闪闪发光、有点嚣张但又很温柔的年级第一。
你会有一个很长、很好的人生，会去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而我，只是你生命里一个提前下车的旅客。”**
**“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曾经有一个女孩，在十七岁的年纪，非常、非常认真地喜欢过你。”**
最后一行字，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笔尖划下句点，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奔涌而出，濡湿了衣襟。
她终于，在这场无声的告白里，为那份从未说出口的喜欢，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悲伤的休止符。
信纸被泪水浸得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也斑驳模糊。
她怔怔地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最初那股想要告诉他一切的冲动，在写完这封信后，反而慢慢冷却了。
把这封信给他，然后呢？让他带着震惊、同情和或许有的那么一点喜欢，奔赴千里来看望一个垂死的病人？
让他明媚张扬的青春，从此背负上一条沉重的、关于生命消逝的阴影？不，这太残忍了。对他，对她，都是。
他应该活在阳光下，而不是她的风雨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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