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个刚认识半天的“管家”,还有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这个管家的儿子。
李善长把手里那副竹框子慢慢捏紧了。麻绳的毛刺扎着他的手心,扎得有点痒。
他府里养过的门客,前后不下三十个。谁递上的策论好,他赏银子,赏酒席,兴致高了赏一句“你可用”。那门客当场就要跪,要谢,要说三日不敢忘。他坐着受。受得心安理得,受得理所当然。
他这辈子的礼贤下士,是站着给的。
给的是银子、是脸面、是一条门路。哪一样都不用他动手。
要他为一个新来的管家亲手裁布、缝护膝,再蹲下去替这管家绑上——他做不到。
要他为这管家的儿子一片一片磨玻璃,废了再磨,磨到合适为止——他更做不到。
不是不肯。是这念头从来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石桌那头,锦鱼正帮李善长把眼镜收进一个小木盒,木盒里垫着棉花,收得极小心。收完了抬头看李善长。
“李管家,你那副戴着别嫌勒。”她说,“麻绳先凑个数,等老爷做了铜架子给你换。铜架子得量鼻梁宽窄,回头我拿细绳给你量一量。”
“……有劳姑娘。”
“不劳。”锦鱼把木盒递给李善长,“好好帮我家老爷干活,绝对不会吃亏的。”
李善长把那副木盒收进袖里,站起来。
他冲着李去疾一躬到底。
“先生放心。”他说,“将来照相馆这摊子事,小的替您管到底。一个铜板不会走错,一张底片不会丢。”
腰弯下去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是从心里出来的。
他在朝上说过几千句好听的话,哪一句都算过分量、算过谁在听、算过说完之后能换回什么。这一句没算,说出口他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行啊。”李去疾笑了,“老李,到时候那铺子就交给你了。”
朱元璋在那边看着,一声没出。
他看着自己那个说话向来滴水不漏的丞相,弯着腰,冲一个乡下先生把话说得那么实。
那腰弯得比在奉天殿里还低半分——在奉天殿里,那是礼;在这院子里,这不是礼。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闷,也有点服气。
这天下他管得住李善长的人,管不住李善长的心。李先生管不住李善长的人,倒把这颗心捏在手里了。
还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
李善长直起身,坐回石凳上。
坐下之后,一股凉气从后脊梁那儿冒上来,一直冒到后脑。
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为这一趟准备了三天。把府里几个管家轮着请到书房,学走路的步子,学说话的调门,学怎么站、怎么应、怎么低半个头,连袖口该磨成什么样都换了三件褂子。他把丞相那身皮一层一层剥下来,就为了进这个院子问一句话。
问这位能改天时的李先生,能不能给他这把老骨头,添上几年寿。
那句话他在心里排过多少遍。什么时候开口,前头垫一句什么,被推了怎么再求。排得比奏本还工整。
从进门到现在,他照了相,得了护膝,白拿了一副眼镜,还领了一个照相馆掌柜的差事。
那句话,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忽然很想笑,又不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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