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不喜欢赶路。
尤其是这种连夜赶、换马不换人的赶法。他这辈子赶过无数次路,从检校时代就开始,暗中盯人、跟踪、截获密信,哪一样不需要跑断腿。
但那时候年轻,骨头硬,颠一夜到了地方,拍拍屁股就能干活。
现在不一样了。虽然刚当上中书左丞,但身子骨,已经习惯了马车里垫三层褥子的日子。
从定远到临淮,快马不到半天。杨宪的大腿感觉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但脸上一点不露。他身后跟着克番、沈老兄,以及六名护卫。
克番骑马的姿势烂得令人发指,但体力好,颠了一路居然没叫一声苦,只是不断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趁马匹慢行时涂涂画画。
快到临淮时,他又忍不住开口说了几句话,一旁的沈老兄翻译:“大人,前面好像下过大雨。”
杨宪早就看到了。
官道两侧的沟渠里还存着浑浊的积水,路面的泥土被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干裂了许久的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极细的绿芽。
旱区下了暴雨。
杨宪已经知道,朝廷派了个年轻道士去凤阳各县祈雨。
他没当回事,祈雨这种把戏,钦天监算好天时,找个人上台做法,成了就是“皇恩浩荡”,没成就是“诚意不够”。自古如此,没什么新鲜的。
但眼前这场雨的痕迹,说明至少时机踩得不错。
“运气真好。”杨宪在心里给那个道士下了结论。
临淮县城门口排着一小队灾民,正往城里走。杨宪勒住马,没急着进城,而是在城门外的茶棚坐下来,要了碗水。
这是他当校检时的经验,这种地方偶尔能听到重要的情报。
茶棚里有几个歇脚的脚夫,说话声音不小。
“……你是没亲眼看见,那个球,灰蒙蒙的,比县衙的大堂还大,‘嗖’一下就飞上去了!”
“吹的吧。”
“谁吹了?满校场的人都看见了!飞到云里头,过了一会儿就下雨了!那位道长,年纪轻轻的,真有本事!”
“朝廷派来的?”
“可不是。听说是京城来的,叫什么……刘道长。我跟你讲,那天要不是他,校场差点出大乱子。好几百人堵在那儿,差点就冲进去了。结果人家把那个球一放,所有人全看傻了。”
杨宪端着碗,面上毫无表情。
一个灰球飞上天就能下雨?灾民见识少,什么都信。
他听了一阵,发现听不到太多有用信息,放下碗,带着人进了城。
县衙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杨宪报了名号,亮出密旨上的印鉴。陈守拙很快迎了出来。
这个县令杨宪之前有所耳闻,寒门出身,被举荐为官,做事刻板,但官声还行。
“杨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陈守拙行礼,动作规矩,没多余的话。
杨宪也不客套:“陈知县,临淮近况,你简单说。”
陈守拙点头,从旱情讲起,粮荒、灾民聚集、粥棚断粮、差点暴动,一直说到都尉府暗探抓获了几个白莲教徒。条理清楚,没有废话,也没有夸大。
杨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打勾。这些情报他手里都有,陈守拙说的跟密报吻合,没有隐瞒。
但他注意到一个东西。
每次提到那个姓刘的道士,陈守拙的语气会变。
不是那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也不是同僚之间的客气。更像是……一个人在提到一件自己亲眼见证、却说不清楚的事时,那种混合了困惑和佩服的口吻。
“刘钦差的祈雨,具体是怎么做的?”杨宪问。
陈守拙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刘钦差确有真本事。”他只说了这一句。
杨宪等了两息,没有下文。
他心里“嗬”了一声。一个七品知县,面对中书左丞的直接提问,居然敢打太极。
“有真本事”四个字能搪塞三岁小孩,搪塞不了他杨宪。但这种刻意的遮掩反而让他多了几分兴趣。
一个十八岁的道士,凭什么让堂堂知县替他守口如瓶?
“带我去见他。”杨宪站起来。
校场在城西。
远远地,杨宪就看到了那片空地上残留的痕迹,几根粗大的木架还没拆完,地上散落着铜管和绳索,一个巨大的灰色布囊被折叠起来,摊在几块油布上面,有七八个人正在往车上搬。
营地搭在校场西侧,几顶帐篷,规模不大。
杨宪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道袍,深青色,洗得有些发白。头发随意束着,没戴冠。脸很瘦,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眼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安稳的样子。
十八九岁的模样。确实太年轻了。
杨宪打量了他三息。
这个年纪的人,杨宪在检校的时候见得多。要么青涩得直冒傻气,要么故作老成弄巧成拙。面前这个属于哪种?
刘渊然正在跟一个手下说话,语速不快,声音不高,手指着那堆铜管比划了几下。手下点头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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