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瞧了潇潇子一眼。
潇潇子会意,指尖微收,那道套在女子身上的金环应声而散,化作点点碎芒消融于空气之中。
束缚骤去。
女子撑不住身子,向旁歪倒,双手死死攥住床榻的边沿,整个人伏在上面,肩膀剧烈起伏。
压抑的呜咽声从她喉间挤出,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赵景没有出声催促。
他就那么站在原处,等着。
过了好一阵,女子才止住了哭声。她缓缓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走到赵景身旁。
她伸出双手,将赵景背后那半截被血网包裹的残躯接了过来。
动作极轻极慢,仿佛生怕弄疼了那具早已没有知觉的身体。
她将墨惊鸿的残躯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低着头,额头抵在那凝固的血痂上。
泪水无声地落下,浸入暗红的血网之中。
赵景沉声开口。
“可否与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红肿的眼中残留着血丝。
“惊鸿……祖上是从这落云宗逃出去的人奴。”
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赵景微微一怔。
潇潇子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人奴。
墨惊鸿那般人物,家世渊源竟是落云宗豢养的人族。
赵景没有打断,示意女子继续。
女子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墨惊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讲述起来。
落云宗在化外之地称霸数万年,宗门之内豢养了大批人族。
这些人族世世代代居住在随雾峰上,替落云宗的修士开矿做苦力。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自由。
运气不好的时候,嘴馋的妖修会从峰上下来,随手抓走几个。
至于抓去做什么,不言自明。
墨惊鸿的先祖便是这随雾峰上的奴隶之一。
“六千年前……”女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落云宗出了一桩大祸。宗内上上下下,所有修士,一夜之间全部死绝。”
潇潇子咋舌。
“什么事情能让这等宗门覆灭?”
矮道人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他两日在落云宗内走了个遍,深知这处宗门的底蕴有多深厚。
数千名修士,一夜死绝。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
女子没有正面回答潇潇子的问题。
“那些修士死后,峰上的人族趁乱找到了中枢玉符,逃了出去。”
“惊鸿那一脉,经过上千年辗转迁徙,才到了大运。”
赵景心中飞速盘算。
“那场祸事,究竟因何而起?”赵景追问。
女子抬起头。
“惊鸿说……是由一幅画引起的。”
一幅画。
赵景眼睛猛地一瞪。
观想图!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落云宗覆灭的根源,竟然也与观想图有关。
此地距大运七万里。
一幅观想图,怎么会出现在化外之地的妖修宗门里?
而且若观想图真有这般威能,大运王朝拥有这么多观想图,又岂会被妖魔压制得这般窝囊?
念头翻涌间,潇潇子却不知其中内情。
矮道人只是一脸困惑地追问。
“什么画啊?”
女子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抬手指向矿洞深处那片漆黑的通道。
“在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低哑。
“惊鸿不知从何处将那中枢玉符修复好了。但他不识灵气,许多地方看不懂,便带我一同进来。”
“我因为维护那阵盘禁制,动用了秘法,受了反噬重伤,才被他留在此处养伤。”
赵景默默听完。
墨惊鸿此番花这么多力气,都是为了那幅能够颠覆落云宗的观想图?
“你与墨惊鸿都见过那幅画了?能否带我去看看?”赵景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
她将墨惊鸿的残躯小心抱在怀中,迈步走向矿洞深处。
赵景与潇潇子跟在身后。
赵景心中还是有许多疑问,墨惊鸿都见到画了,拿走就完事了,为何还要敲钟,引修士进来呢?
矿道越往深处越窄。
岩壁上的凿痕粗糙凌乱,许多地方还留着断掉的镐头锈在石缝里。
地面坑洼不平,碎石与干涸的水渍交替出现。
空气愈发沉闷,带着一股陈腐的石灰气。
偶尔能看到岩壁上嵌着的矿脉残留,泛着暗淡的灰绿色泽。
三人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
矿道几经折转,曲曲折折。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顶部高不见底,钟乳石倒挂如林。
然而三人刚一踏至洞口,便同时停住了脚步。
赵景瞳孔骤缩。
潇潇子倒吸一口凉气。
溶洞之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尸体。
数千具。
全部围绕着洞穴正中央的一卷画轴,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这些尸体身上穿着制式不一的道袍,有的华贵,有的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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