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午。
地牢深处没有天光，只有石壁上两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楚潇红再次踏入暗室时，脚步顿了一下。
陆文渊依旧被锁链吊着，双肩的伤口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但此刻他的脸上，干涸的血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耳孔、鼻孔下也全是凝固的血迹。
衣襟前襟被血浸透了大半，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楚潇红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司吏。
“惑心丹的丹液，吃多了会七窍流血？”
那司吏连忙躬身，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属下……也是头一回见。以往最多灌上三壶，便什么都招了。这人昨日灌了整整六壶，许是药力过猛……”
楚潇红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回去记下来，找些死囚试试，别下次给人灌死了。”
司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楚潇红在陆文渊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理了理袖口。她盯着那张血迹斑驳的脸，开口道：“惑心丹都撬不开你的嘴？”
陆文渊没有说话。
他连眼皮都没抬。
此刻他的身边，六道果身虚影正各自盘坐，同时参悟着六本六境功法。
武库之中那些深奥艰涩的心法口诀，被果身拆解、推演、复盘，再重新组合。
六道果身，六部功法，齐头并进。
这种参悟速度，比往日快了数倍不止。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这高速的推演之中，根本没有余裕去理会外界的声音。
见他不言不动，楚潇红叹了口气。
“最烦你们这种人。”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真以为你不说，我就治不了你了？现今司内可还是有一位魔胎通幽在的。”
这话一出，陆文渊的双眼猛然睁开。
楚潇红勾起嘴角。
“还挺识货，知道魔胎的厉害。”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魔气灌脑之下，能有几个人侥幸得了？司法堂审人，从来都是直接上手段的，懒得跟你们这种人计较。”
陆文渊那布满血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变化。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不行。”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擦过石面。
“你不能让那人见我。”
楚潇红挑眉。
什么意思？
陆文渊缓缓吸了一口气，锁骨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突破六境的功法……我能够交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息。
“但是不能让赵景来审我。”
楚潇红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盯着陆文渊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
“什么意思？”
陆文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眼中透出的恐惧不是装的，那种情绪太真实了，连瞳孔都在微微收缩。
“赵景……”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赵景他曾用宋婉月来逼迫我，逼我说出绘图司的秘密。”
楚潇红的眉头拧了起来。
陆文渊的声音变得急促，瞬间便把话全倒出来。
“他想知晓地库的机密！若他来了，你们根本就得不到任何东西！他定然会借审问之便，直接将我弄死！”
这话说完，暗室里安静了片刻。
楚潇红歪着头看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此话当真？”
她的语气里带着调笑，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陆文渊咬紧牙关，用力点了下头。
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司法堂的手段他清楚得很，从头到尾就没有“酌情”这一说。
若自己只是一个普通武者，被魔气灌脑之后，该招的不该招的全倒出来，大概率还能保住一条命。
可他偏偏不是。
武道六境，又是通幽。
两重身份叠在一起，一旦被查出来，绝无活路。
如今魔胎通幽要来审问，赵景一旦和自己面对面，自己就得完蛋。
不论赵景是什么立场，审就一定会审出东西，审出东西来自己就必须死。
反咬一口，虽是将赵景拖下水，却能在司法堂和赵景之间撕开一道裂痕。
能为他争取时间！
楚潇红看着陆文渊的表情，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这两日，司主沈鸿远召集玄令们密谈，讨论的核心就是赵景。如何处置，如何怀柔，如何不让他心生芥蒂。
可玄令们冥思苦想，也拿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现在，转机来了。
楚潇红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把话说清楚。”
她重新坐回椅上，冲身旁的司吏使了个眼色。
“记录。”
那司吏连忙摊开一卷空白的卷宗，提起笔来。
陆文渊垂着头，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日邱承大人发狂之后，赵景曾暗中找过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
与此同时。
通幽司，赵景所居的小院。
日光正盛，照得院中石板泛着白。赵景坐在屋中，手里捏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陆文渊去哪了？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桓了一天一夜。
绘图司那边查不到，地库那边也没动静。
这倒地是什么状况。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赵兄。”
声音不大，但赵景瞬间就听出来了。
陆文渊。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院门前，将门拉开。
院外空无一人。
阳光依旧明亮，照得门外清晰可辨，可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景的眉头拧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第二句低语。
“赵兄，我进来了。”
那声音就在屋内，很近。
赵景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将门重新关好。
赵景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心念一动。
一团漆黑从体内中钻了出来。
魔胎。
它飘在半空，转过头来，两只黑洞般的眼睛朝着身后望去。
共感开启。
魔胎的视野与赵景自己的视野重叠在了一起。
然后他便看见了。
就在自己身后三步之处，一道虚影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虚影半透明，轮廓隐约能看出是陆文渊的模样。
虚影定定地看着他，它张开了口。
“赵兄，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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