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一处僻静的料亭。
这座料亭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极为低调,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绘着一朵淡蓝色的桔梗花。
来这里吃饭的客人从不走正门——正门常年紧闭,只留一条侧巷供人进出。
巷口守着两个穿深色和服的男子,手揣在怀里,目光像篦子一样从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刮过。
土肥原贤二的轿车停在巷口时,已经是傍晚六点五十分。
暮色从苏州河的方向漫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蓝。
他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乌木手杖点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
小野寺信彦跟在他身后,军装笔挺,腰间佩着枪,步子沉稳,目光在巷子两侧的屋顶和窗棂上不动声色地扫过。
虽然知道这里是特高科的一处隐蔽据点,绝对不会有危险。
但作为下属,必须时刻向领导展示自己的忠诚。
走到尽头,纸拉门无声地滑开。
女将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访问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跪在玄关的榻榻米上,额头几乎贴着地板。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躬,然后将两人引向最深处的那间和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米黄色的土墙,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榻榻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线香味。
那是从走廊尽头的神龛里飘出来的。
小野寺跟在土肥圆身后,皮靴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被两侧的土墙吞没。
这个地方,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却是第一次光明正大的来。
“机关长,这里难道……”
“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土肥圆微微颔首,小野寺不再追问。
进入和室,里面空间并不大,约莫十二叠。
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轴,画的是雪后的富士山,笔意疏淡,留白极多。
花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的山茶,花瓣上还带着几颗水珠,显然是刚换上的。
矮桌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素白的瓷盘和黑漆筷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清酒已经温好,酒壶搁在一只铜制的小火炉上,水汽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灯光里像一缕细长的白烟。
土肥原在主位坐下,把手杖靠在壁龛边缘。
小野寺在他左侧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女将无声地退出去,纸拉门在她身后合拢的瞬间,走廊里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纸拉门再次滑开。
影佐祯昭站在门口,他褪下了军装,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纹付羽织,领口和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的田村正人则是一身戎装,脸色紧绷,目光在看到小野寺的瞬间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影佐君,请!”
土肥原抬手示意。
影佐祯昭脱了木屐,走进和室,在土肥原对面的位置坐下。
田村正人跪坐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与小野寺正好相对。
两人目光交汇时,小野寺微微点头,田村也点头回应,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女将重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黑色的漆盘,上面摆着几碟前菜——醋渍章鱼、烤鳗鱼、腌梅子、山葵拌萝卜丝。
她跪在桌边,将碟子一一摆好,然后退出,纸拉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请!”
土肥原端起酒壶,先给影佐祯昭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
清酒从壶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影佐祯昭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今天清晨时平静了许多,但依然能听出其中被压抑的锋芒。
“土肥原君,关于那份调查报告——”
“不急!”
土肥原打断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醋渍章鱼放进嘴里。
“先吃。这家料亭的章鱼是活的现杀的,在申海不多见。”
影佐祯昭的眉角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等待着土肥原将章鱼嚼完咽下。
小野寺在一旁默默吃菜,目光始终保持着平视,既不显得过于关注,也没有刻意回避。
土肥原终于搁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好,说说吧。影佐君,你想谈什么?”
影佐祯昭脸颊抽搐了一下。
这个老狐狸,说的是人话吗?
明明是你约我过来谈,现在却问我想谈什么。
这个下马威……
影佐祯昭明知道土肥圆是故意的,可现在把柄落在别人手上,即便不满也只能憋着。
“季云卿的事。”
早上才被土肥圆逼迫着答应了几个条件,如今他也懒得跟对方试探,开门见山。
“田村汇报说,你们的人在搜查军统据点时,发现那些据点的租赁渠道都与季云卿的人有关。土肥原君,季云卿是梅机关在申海的重要合作者,如果你们要对他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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