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农妇抬头瞧见是他，又见他身后跟着武子谏和宋式玉，三人皆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还佩着剑跟大锤，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怯意。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结结巴巴道：“里、里正……这是什么年景啊，哪还有什么牛车？别说牛了，能活命就不错了。我们平日里去镇上，全靠两条腿走着去呢。” 话音刚落，拎着篮子慌慌张张地走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
杨柳青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办法，四人只能硬着头皮步行赶路。
毒辣的日头晒得宋式玉情绪越发火爆，她忍不住抬手抹了把汗，语气里满是不耐：“这样下去不行！照这个速度，赶到县衙再折回来，非得入夜不可！这黑灯村的夜晚有多凶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杨柳青垂眸看了眼背上昏昏欲睡的福宝，睫毛耷拉着，呼吸轻得像缕烟。
他指尖微动，掐了个诀，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便自袖中漾开，化作一叶窄窄的云舟。
这云舟平日里本是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能载百人横渡云海，可如今受他跌落的修为所限，缩得竟只够三四人落脚，像片飘在半空的柳叶。
“上来。”杨柳青低声道，率先踏了上去，还不忘伸手扶了下背上的福宝，怕小家伙摔下去。
武子谏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别扭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几步跳上去。
他说着就想往杨柳青身边凑，胳膊肘都快碰到对方的衣袖了，却见杨柳青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只专心催动乾坤之力。
武子谏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缩了回去，嘴上却没停：“哎，你这云舟看着小，坐着还挺稳当，要是全盛时期，是不是能直接飞到县衙屋顶上去？”
杨柳青没应声，眉宇间依旧是那副严谨的模样，指尖凝着的乾坤之力稳稳当当，半点没受他聒噪的影响。
宋式玉冷哼一声，也跟着跃了上去，鞋底扫过云舟边缘，惊起一圈细碎的光纹。
她瞥了眼武子谏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聒噪。”
武子谏立马瞪回去：“要你管？老子跟柳青说话，碍着你了？”
杨柳青指尖的灵力微微一顿，淡声道：“都安静点，别惊动人。”
风声在耳边掠过，却远不及全盛时期那般迅疾，倒像是牵着线的风筝，慢悠悠地往县城方向飘。
福宝被风一吹，在杨柳青背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前方县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下透着股陈旧的气息。
杨柳青便收了灵力，云舟缓缓落在城外的一片荒林里，悄无声息地化作灵光消散。
“走，步行进去。”他掂了掂背上的福宝，低声叮嘱，“这县城看着不对劲，都警醒点。”
武子谏连忙跟上，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还不忘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桠，嘴上念叨着：“放心放心，有我在。”
杨柳青依旧没理他，脚步沉稳地往县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的兵丁挎着锈迹斑斑的腰刀，拦在四人跟前，嗓门粗粝得像磨过的砂纸：“路引！入城税每人五文钱，孩童免了。”
百姓出入州县本就需官府开具的路引验明身份，何况如今灾荒连年，关卡查得更是严苛。
杨柳青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文书，那是临行前托人办妥的路引，又数出十五文铜钱递过去。
兵丁粗粗翻了翻文书，又上下打量四人一番，见他们虽风尘仆仆，却不似流民，这才挥手放行：“进去吧，别惹事。”
踏进县城，入目依旧是一派萧索。
街道两旁的铺子十家倒有七八家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泛黄的“转让”字条，偶有几家开着的，也只是支着个小摊子，摆着些干瘪的粟米、蔫巴的野菜。
倒是比黑灯村强上几分，至少还能瞧见袅袅炊烟，路上也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只是个个面带菜色，步履匆匆。
杨柳青垂眸看了眼背上睡得昏沉的福宝，小家伙眉头还皱着，许是梦里也在忍饥挨饿。
他心念一动，拐进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巷子，果然瞧见街角有个捏糖人的老汉，支着个小铜锣锅，锅里熬着金红的糖稀，正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小转盘。
杨柳青轻轻晃了晃背上的福宝，声音放得柔缓，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狠辣严谨，竟带了点难得的温和：“福宝，福宝，醒醒，你看——有糖人儿。”
福宝睁开朦胧的眼睛，听见“糖人”二字，瞬间像是被泼了碗醒神茶，困意全消。
他一骨碌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扫过周遭比村里热闹数倍的街景，石板路两旁的铺子虽多半落着锁，却也比村里那几间破屋鲜亮得多。
不等杨柳青伸手扶，他就扭着小身子从怀里滑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街上的摊子本就稀疏，大多是卖些杂粮饼、腌菜的，可福宝偏偏能从里头精准揪出那些专哄小孩的玩意儿。
街角的老汉支着个小铜锅，锅里熬着金红透亮的糖稀，锅边插满了捏好的糖人，孙悟空、小兔子、小老虎，个个栩栩如生，在日头下闪着诱人的光。
隔壁的摊子上摆着一串串冰糖葫芦，红亮亮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脆生生甜丝丝，是汴梁城里最时兴的零嘴，如今灾荒年景，摊主也只敢串得稀疏些。
不远处还有个挑着担子卖糖瓜儿的，黄澄澄的麦芽糖拉得老长，能扯出半尺高的丝，引得几个孩子围着打转。
除了零嘴，巷尾还有个摆摊的老木匠，摆着些木陀螺、竹蜻蜓、小泥人。
木陀螺刷着红漆，抽一鞭子能转上小半刻。
竹蜻蜓捏在手里一搓，就能呼啦啦飞上天。
小泥人捏的是三国里的好汉，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模样憨拙可爱。
还有个卖拨浪鼓的，鼓面蒙着薄羊皮，摇起来“咚咚锵锵”响，惹得福宝挪不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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