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佑正静立在地牢中央,眸光沉静悠然,正细细打量周遭岩壁格局,似在默默比对这座广宁府改建的森严幽牢,与他昨日在北平府农院之中的私密地窖有何异同。
彼时北平小院的地窖,阴暗寒冷,只有方寸之地。而此地幽牢,阴寒肃杀、禁制重重,杀伐之气明显,是仙魔交锋的囚困之所。
一困一杀,一天一地,截然不同。
此时的赵嘉佑反而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纵使身陷魔域敌营、沦为阶下之囚,前路生死未卜、命运难料,他的眉眼间却无半分惧色,更无丝毫乞怜卑微。
历经十数年的储君教养,皇家风骨沉淀的精气神依旧充沛凛然,眉目清朗、气度端方,沉稳得超乎常人。
绝境困不住傲骨,危局磨不灭风骨,此刻,属于人族储君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君临人族储贰的沉稳胸襟,尽数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生死在前,刀俎加身,他已然勘破得失、不惧祸福,唯剩一身堂堂正正的人族皇家风骨,傲然立于这片幽暗囚牢之中。
......
厚重锈蚀的铁门被我一掌推开,沉闷的轰隆声撞碎幽牢终年不散的死寂,阴冷潮湿的风裹挟着地牢深处的寒气扑面而来,卷起地面细碎的尘沙与腐气。
昏沉幽暗的烛火在石壁摇曳,将牢中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也将他眼底深藏的情绪层层映照出来。
抬眼望去,赵嘉佑就静静立在暗室中央。
他一身素色衣袍早已染上尘污,发丝微乱,不复往日东宫储君的华贵矜贵,却依旧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硬是在这阴寒囚牢里,撑出几分皇家傲骨。
可我一眼便看穿了这层故作坚强的伪装。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袖口下的指节泛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惶然,只是被他极力压抑,不肯外露半分。
身陷敌营,命数未知,心中早已方寸大乱,却还要死死撑着太子的体面,不肯让对手窥见半分柔弱。
我心底暗自轻笑,啧啧称奇。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身居九重宫苑、受人敬仰的大易太子,何时受过这般身陷囹圄、任人拿捏的苦楚?
这般硬装镇定的模样,倒是着实难为他了。
赵嘉佑,你这点藏心思的本事,在我面前终究是不够看。
想要瞒过我的眼睛,你还差得远呢!
铁门落地的沉响余音未消,赵嘉佑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跳跃,明暗光影在他清俊的眉眼间反复流转。
当他看清我的面容时,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怔愣与错愕。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他飞快移开目光,越过我身前半步,精准落在我身后立着的哥舒危楼身上,语气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魔君哥舒危楼,你来了。”
哥舒危楼一袭玄色紧身常服,身姿卓然,周身萦绕着淡淡魔域戾气,却无半分咄咄逼人的张狂。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卑不亢,声线清冽低沉:“人族太子殿下,你竟认得本君?”
赵嘉佑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笑意单薄又无奈,带着几分身陷绝境的通透:“世间能驱使不动尊亲自动身擒我,又有离殇姑娘随行左右,除却执掌魔域、权倾六界的魔君,再无旁人。你的身份,并不难猜。”
哥舒危楼眼底的笑意微顿,眸光浅浅流转,一瞬的异样过后,便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温润。
他侧身半步,抬手虚引,将我的身份郑重道出,字字清晰,落在空旷幽牢中格外分明:“既然殿下已然猜到,那本君便为你郑重介绍。这位你口中的离殇姑娘,是阴月九幽殿下,我魔域至高无上的魔尊尊主。”
这句话如同一块重石,狠狠砸在赵嘉佑心头。
我清晰看见他脸上强撑的镇定一寸寸破裂,眼底的错愕与震惊层层翻涌,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周身紧绷的气场骤然溃散几分。
长久的沉默后,赵嘉佑才终于缓缓挪回视线,将所有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双我认识的素来温润沉静的眼眸,此刻晦暗不明,翻卷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诧,有恍然,还有一丝被彻底蒙骗后的沉冷。
“九幽殿下倒是好城府,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字句沉重,“不仅将我彻底蒙在鼓里,还瞒过了一众同门师兄弟,就连眼界卓绝、心思缜密的高瞻先生,也被你尽数骗过。”
“高瞻”二字入耳的刹那,周遭骤然降温。
哥舒危楼平生最讨厌别人提起“高瞻”这个名字,方才还神色温润、从容淡然的哥舒危楼,眸色瞬间沉冽下来,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刺骨的戾气与寒意轰然蔓延开来,笼罩整座幽牢。
他眼底冷光翻涌,戾气丛生,语气冷得像淬了寒冰,字字带着压迫感:“太子殿下如今身陷我魔域幽牢,已是阶下之囚,无用的叙旧,大可不必了。”
空气中紧绷的对峙之感骤然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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