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战场
通行玉令亮起的灵光熄灭后,蓝曦臣坐在营帐内,一时只觉怅然若失。
阿瑶啊……
他又何尝不思念阿瑶呢……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他与阿瑶相伴十余年,朝夕相对,形影不离。可如今,他竟也慢慢习惯了没有阿瑶随时跟在身侧,寸步不离地向他请教功课、温声细语唤他师兄,事事为他妥帖周全的日子。
习惯每月静候青衿使从岐山带来孟瑶的书信,习惯逐字逐句品读那些温柔细致的叮嘱,习惯在一字一句间,想象着小师弟垂眸握笔、眉眼含笑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不过一年光景,他便从最初整夜难眠、心头空落得发慌,到渐渐接受这般分离。
不过,他真的接受了吗?
怕也不见得。
如今听到姐姐忽然提及过往,心底被刻意忽略的情感如鲸翻巨浪,不可阻挡地冲破海岸阻拦的礁石,就此循环往复,不问归期。
掌心的通行玉令早已失去温度,就像方才熄灭的灵光,只留下片刻的温暖与长久的凉。
蓝曦臣望着帐外沉沉夜色,目光不自觉飘向岐山的方向。
从前在云深不知处,孟瑶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素来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师兄”唤得温顺又亲近。
遇上功法课业上不懂之处,便仰着脸轻声请教,一双大眼睛清亮有神,似盛着漫天星光。
而待到孟瑶稍稍长大些,或许是天生的七窍玲珑心,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却已能将他身边大小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从课业杂事到衣食起居,一点点润物无声地揽在自己身上,从不让他半分操劳。
那时他只暗自欣喜阿姐当年那句语焉不详的飘渺缘分竟真的一语成谶。
满心只想着,他们之间的时间还有很长,他可以慢慢陪着阿瑶长大,亲自将阿瑶教养成自己不可或缺的副手,让阿瑶也能如忘机、无羡一般,成为堂堂正正的仙门楷模,独当一面,立身扬名。
即便早年偶有分离,他也曾提笔写信安慰阿瑶,说二人缘分深厚,相伴之日漫长,不必执着于一时朝朝暮暮。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当真与阿瑶隔了千里关山,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时,分别后的每一日都是这般煎熬。
也不知,阿瑶在岐山可还安好?
……
岐山 不夜天
自从温晁被捉,岐黄一脉反水后,因身份之故,孟瑶一年来在岐山沾染的事务和大部分权利被暂时剥夺,只留下一部分不甚重要的事。
不过因为他身上蓝氏弟子的标签,即便过去一年,温家人本来也没多信任他,那点权利有没有倒是无所谓。
因近期十分清闲,于是孟瑶时常便在炎阳殿附近乱晃,早中晚各骚扰一下温若寒和蓝启仁,最终被不耐烦的温若寒以小孩子就该去上学的名义丢去温家新开的学院里,和那群正负责温家幼崽教学的长老们待在一处。
蓝家的长老们十足厌恶温若寒,如果温若寒直言请他们为温氏的孩子开蒙,他们根本不会搭理对方,少不得还要引经据典嘲讽一二。
但后者根本不走寻常路,学院建好以后把老师往里面一丢,再把父母上了战场,不知归期的懵懂孩童往里面一丢。
被温若寒厚颜无耻所震撼的一群君子痛骂温若寒之后,看着一群懵懂不安的孩子,最终还是会被良心和责任感裹挟,无可奈何地负责起这群小孩子的启蒙工作。
孟瑶被丢进来之后,在一众长老们的监督下,曾经一天下来经常拨算盘的手下重新换成了笔墨纸砚、琴剑箜篌。
却不曾想,他的生活从权利事务一路奔向雪月风花后,他的门前反而更多了些访客。
让他颇觉无可奈何的是,这些来访或邀请他出门的,大多是一群温家姑娘。
温家人素来霸道肆意,岐山的姑娘亦性烈如火。
孟瑶生得好看,性格虽与岐山男人截然不同,但逢人先笑、细心妥帖的温柔也总会惹姑娘家喜欢。
曾经他还能以事务繁忙为由拒绝这些姑娘们的邀请,如今空闲下来,却是要寻些别的理由拒绝。
孟瑶慢条斯理举起画笔,桌案上,是他尚未完成的画作,那雪白的宣纸上已经细细描摹出了云深不知处的一角,只待细节补充。
青墙黛瓦,水榭园林,玉兰枝条蔓延,檐角风铃似在风里轻响,既静又动,仿佛能在画卷里听见千里之外的后山灵鹤不时轻鸣。
一轮明月高悬寒潭之上,寒潭内却不见明月倒影,反而莫名有一层层或深或浅的波澜。
随着笔尖落下,渐渐地,一层白雾笼罩了这一方寒潭,雾中有一人披散长发沉入潭中,身姿若隐若现,难辨男女,却莫名惹人遐想其白雾之下的天人之姿。
这一笔白雾便描画到了黄昏,孟瑶看着这幅全新的画作,轻轻落下了最后一笔。
旁人看了这幅图,或许只当是不存于世间的画中仙、雾中影,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笔一画,描摹的全是那个让他寤寐思服、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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