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足轻不缺纪律。他们知道火药有限,也知道大夏在数装填窗口,故意让各点错开开枪。观测手原先记录的间隔因此失效,必须按单个射点重算。
等第一处开始装填,一名朝鲜弓手向屋檐射出钝箭。足轻以为进攻将起,侧巷第二处终于开火。观测手记下两点之间的相隔时辰与退路,又在烟散后看见一名背弹药箱的足轻从后院穿过。
诱击队随即撤回,没有趁装填窗口赌冲锋。
朴成元咬牙:“第三次连一步都没进。”
“却知道他们怎么换药。”满桂说。
他在一六二九年的伤势本该夺命,获救后留下的旧伤使亲自冲锋成为奢望。站在后方不等于可以让辅助队替他无限试错。他把三次得到的信息并到一张图上:正街第一轮射点、侧巷后备点、弹药箱经过的院落,以及仍未查明的右侧退路。
朴成元要求舰上重炮轰平前屋,为死者雪耻。
满桂带他走到伤兵棚。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仍在问自己的名字是否会写进朝鲜留存册,怕死后只成大夏账上一行“辅助军”。
“名单由你抄一份。”满桂对朴成元说,“你的人有权知道为何再攻,也有权拒绝只为雪耻去填街。”
朴成元沉默许久,把死伤姓名逐一写下。副本由他保管,大夏书吏只留核对本。下一次行动前,朝鲜各队长都可提出退出,退出者不以临阵逃脱论处;已进入射界后再擅退,才按军令处置。
新方案在黄昏前完成。
两辆盾车仍走正街,车后不再挤满人,只跟水桶、拆隔工具和一支六人小队。另一支小队从已撤空的背巷靠近,目标不是占屋,而是截断弹药箱经过的院门。现代火力只盯已由两个位置确认的正街火点,若足轻转入居民屋便停。
烟罐数量减半,风旗每隔一段放一面。任何一面倒向居民区,放烟立止。救火队不归冲锋军官指挥,哪怕推进顺利,也能独立敲停。
行动开始时,日本足轻没有照上次开火。
他们等盾车逼近,先从屋顶丢下一只油罐。罐中不是点燃的油,而是掺沙的脏水,湿毡骤然增重,车轮陷进街缝。随后火枪才从更高的阁窗打来,绕过车首,击中后方推车人的腿。
守军已经看懂盾车,也在改法。
朝鲜小队没有猛推。两人抬起预备木杠撬轮,另两人用小盾遮阁窗,水桶组把过湿毡剪下一层。车速更慢,却没有堵死整条撤路。
正街第一火点再次齐射,现代压制组只打确认的窗框。短促火力击碎木窗,足轻退到后屋。压制随即停止,没有追着木墙扫射。
与此同时,背巷小队摸到院门。门后拴着铃绳,第一人触绳时及时看见,仍被一支从门缝刺出的长枪划伤手臂。队长没有强撞,改从邻院拆下一块无人的薄板墙,绕到弹药通道侧面。
两名背箱足轻正准备换路,见侧面有人便丢下一箱火药撤退。朝鲜小队没有追入未知院落,先用湿布盖箱,再割断院门铃绳。正街第二轮迟了半拍。
火药箱并未装满。上层是药包,下层压着碎瓦。守军既减轻搬运,也希望进攻者误判缴获数量。军匠逐包称重,发现不同枪手用量不一,无法据箱数推算总兵力。
一包药中还混了细砂。它可能受潮变质,也可能故意留下害下一名使用者。朝鲜小队若当场拿缴获药反击,第一枪便可能炸伤自己。箱子因此只作证物,没有立刻补入弹药。
盾车趁这个装填空隙越过石槽,六人小队夺下第一处路口。一个足轻装药未毕,被逼得从后窗逃走;另一个负伤被俘,枪与药包分别封存。
被俘足轻醒来后拒绝交代射点,只说自己受命守路口,家在更远领地。朴成元想用同袍尸体逼问,满桂制止,改让他辨认几种药包。俘虏看见混砂那包时神色一变,记录里只写这一反应,没有替他编出一套方便的供词。
朴成元想顺势冲第二路口,右侧屋脊却亮起新的火绳。那是三次诱击都没逼出的后备点。满桂立即敲停,盾车横过来掩护路口,不再向里深入。
新的齐射仍打伤四人,俘虏也在转移时中弹。第一处路口到手,第二处仍在守军手里,街巷没有因一个弹药箱被截便全部崩溃。
夜里,足轻从屋后纵出一点火,想烧掉被占路口的盾车。救火队在火过第一间前压住,拆隔时却毁了两户居民的棚屋。赔付和临时住处写进次日清单,不能只把“未成大火”当作无损。
两户居民不肯收军票,怕奉行日后认定他们受敌资助。朝鲜军官从自己的军粮中先分出米和油布,只让居民按领取物品画押,不写效忠。大夏工兵则负责重搭一面临时棚墙,完工后立即撤出后院。
其中一户老人指着右侧屋脊,说那里原是染坊晾布台,后墙通向一口废井。足轻可能借井旁窄道换位。老人给出信息并非归顺,只想让战火尽快离开自家门口。
侦查证实废井旁有新脚印,右侧后备点的退路终于多出一段轮廓。进攻方仍没有立刻封井,因为巷内居民也靠那条路逃火。新情报先用于监视,未变成把所有出口锁死的命令。
朴成元把新伤者补进自己的副本。他没有要求第四次冲锋,反先问右侧后备点是否核清。满桂摇头,他便命队伍守住已得路口,等下一次有足够信息再走。
南路急信于此时抵达。
果阿来使带着总督印封求和,愿以香料税换停战,却拒交传教活动与被奴役人口的账。军桌上的硝烟还没散,另一张桌上已经摆好了只肯打开一册的四只账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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