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没有看他。他看着樊娟，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稳了：“刘繇何时走的？”
“三日前南去，投交州刺史朱符。”
赵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对赵范拱了一下手：“多谢赵太守款待。此女我带走了，赵太守可有异议？”
赵范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将军请便。”
赵云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往堂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樊娟：“能走吗？”
樊娟站起来：“能走。”
赵云点了点头，抬步往外走去。
樊娟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郡府大门。门外是桂阳冬日的天色，灰蒙蒙的，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干枯草木的气息。
赵云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下，等樊娟走到他身边，才迈步往前走。
他没有说话，樊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着，像很多年前在常山的村道上走过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身后没有村子了。
赵云把樊娟安顿在驿馆之后，没有多留。他走出门之前问了一句：“子峻是什么时候跟你走散的？”
樊娟说：“在桂阳城外。他断后，我跟着刘繇的人先进城，刘繇走的时候，他还没回来。赵太守接了我，子峻回来找不到我，应该是以为我被刘繇带走了。”
赵云点了点头：“他不会走远。”
他翻身上马，出城往南面的山道方向去了。他了解师弟——弄丢了表姐，必在桂阳周边寻访，他不会走远。斥候搜寻三日，终于在桂阳南部山道旁寻到童岳。
少年孤身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战马在旁低头啃草。他的甲胄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神色像是已经被掏空了。听到马蹄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像是没有认出来人。
赵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子峻。”
童岳的嗓音哑得像砂纸：“师兄……我把娟姐弄丢了。”
赵云轻轻摇了一下头：“没丢。她在桂阳城中。”
童岳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懂。
“起来，”赵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跟我回去。”
当夜，桂阳驿馆。
赵云推门而入，樊娟静坐灯下，手中握着半匹缝补的布料。赵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开口：“我找到子峻了。”
樊娟手中布料落地：“他在哪？”
“在门外。”赵云说，“他不敢进来。”
樊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童岳站在廊下，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樊娟看着他消瘦的面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打算在门口站多久？”
童岳没有回答，但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樊娟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
童岳抬眸，嘴唇颤动：“姐……”
樊娟看着他消瘦的面容：“你看你，瘦成这样。”
童岳眼眶赤红，没有说话。
樊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
桂阳的事安顿下来之后，许褚把重心放回了长沙。孙策让出太守之位，吕范接任，桓阶做功曹。许褚专程跑了一趟长沙，把江东那套屯田和选人的办法交给吕范和桓阶去推行。严令摒弃门第之见，寒士可用、流民可安。
议事快散的时候，许褚问了一句：“长沙这一带，可有什么埋没的人才？”
桓阶想了想，躬身答道：“有一人，长沙刘氏旁支——刘泌。此前做过官，后来弃官回乡，如今蛰居罗县。他收养了外甥寇封，悉心教养，据说那孩子性情沉稳，是个可造之才。”
许褚听到“寇封”两个字，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什么出身？”
桓阶说：“罗侯寇氏之后，云台二十八将寇恂的后人。不过这孩子父亲早逝，母族也弱，自幼寄养在舅父家中。寇氏曾与刘表联姻，如今已被蔡氏排挤。这孩子无宗族依仗，也无派系牵扯。”
许褚没有说话。他想了想：“人在哪？”“罗县。刘泌家中。”
许褚传令召刘泌、寇封来见。
帅帐里，许褚看着堂下站着的少年——身形挺拔，目光沉稳，没有怯意，也没有刻意挺胸。许褚开口，不兜圈子：“你是寇封？”
“寇封，拜见将军。”
“可有表字？”
寇封抱拳答道：“表字承业。”
许褚听到“承业”两个字，顿了一下。“承业”——继承父业、承续祖业。一个寄养在舅父家里的孤儿，给自己取这样一个表字，心里装的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许褚没有说话。他想起历史上那个叫刘封的人——骁勇、忠诚、能打硬仗，最后却被刘备赐死。他想起那句“亲非骨血而据势权，义非君臣而处上位”——养子的身份，既是庇荫，也是枷锁。不过那都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事了。
许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好字。”
寇封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许褚会问他的武艺、问他的来历、问他的抱负，结果许褚只夸了一个字。
寇封抱拳：“封听说将军练兵有方，麾下皆是百战之士。封初来，不敢以口舌自荐，只求将军一试枪法。”
许褚摆了摆手：“不用试。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过了第一关。”
寇封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将军不试封之武艺，也不问封之本心，便敢用我？”
许褚看着他：“愿来便是真心。无心效力的人，问了也没用；有心投效的人，不用多问。你有本事，去了虎卫营，自然看得见。”
寇封抱拳行了一礼：“寇封，愿为将军效力。”
许褚又看向刘泌：“刘公之前做过官？”
刘泌躬身：“当不得许将军‘刘公’之称。在下刘泌，字伯泉。曾任长沙属吏，后弃官归乡。”“岳阳缺个县令，刘公可愿屈就？”刘泌躬身领命。
许褚把寇封的任命留到了最后：“太史慈麾下缺一个副将。你可愿去他帐下历练？”
寇封猛地抬头——太史慈，跨海救援孔融、有情有义、善抚士卒。那是他听过名字就心生向往的人。
他抱拳躬身：“末将愿往！”
许褚点了点头：“太史慈现在湘南练兵，你先在虎卫营待几个月，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等你能服众了，再去太史慈帐下。”
寇封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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