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只说了这些。”
刘备没有说话，转身往城楼里走。
关羽站在城楼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飞正在后面擦矛，听到“三个月”，把矛往地上一杵：“三个月？许将军怎么不把话说清楚？俺老张最信得过他，他竟然跟俺打哑谜！”
关羽看了张飞一眼：“翼德，许将军既然说了三个月，就一定算过三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那倒是。”张飞说，又把矛提起来擦了擦，“俺老张是粗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俺知道许将军从不亏待我们，是我们一直亏欠他。”
刘备走到城楼里，在案前坐下：“宪和，许将军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件事，”简雍说，“荆州刘表自顾不暇，不会出兵的。”
刘备沉默了一下。他本来也没想伊籍能劝动刘表出兵南阳，但现在许褚已经把这条路替他堵上了。许褚这是不想让他掺和江东与荆州的战事之中啊。
张飞在旁边听到“刘表自顾不暇”，插了一句：“刘表也靠不住？那许将军送的粮草能撑多久？”
简雍说：“许将军没给确切数目，只说会送一批，够撑一阵子。”
张飞把矛往地上一顿：“那俺就等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曹操不退兵，俺老张就去冲进曹营，捅他一百个窟窿！”
刘备坐在案前，没有说话。
他在想三个月的意思——许褚不会无故说三个月。
孙乾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主公，会不会是许将军在虚张声势？他不想出兵，又不好直接拒绝，所以才说三个月,到时候曹操不退，他可以说——。”
刘备摇了摇头：“不会。许将军不是那种人。他若不想救，直接说不救就行了。没必要又送粮草，又拖宪和带话。我们跟他之间，从来都是我们亏欠他，不是他亏欠我们。”
他抬起头：“他说三个月，那三个月内一定会有事发生。我们只管守住，等变化。”
关羽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再说话，但他听完了刘备的话，点了一下头。他相信许将军。许将军从没让刘备失望过，所以他这一次也信。
刘备又看向关羽：“二弟，张闿擒到了么？”
关羽摇头：“没有。那个无胆匹夫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搜了几处可能藏身的地方都不见人。正是他给徐州招来这场大祸。”
张飞在旁边又接了一句：“让俺抓到他，一定捅死他！”他嘴上说着，手上还在擦那杆矛，用力很大，像是在擦给关羽看。
关羽没有理他。
刘备也没有接话。他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徐州的城墙线上，像是已经不再想张闿的事了——人已经跑了，找不到了，不如把力气留到守城上。他只是把舆图上的徐州城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舆图卷起来，对简雍说了一句：“宪和辛苦，先下去歇着吧。”
曹操大军压境徐州，猛攻数日，刘备据城死守，曹军攻城受阻，难以速决。曹操留下夏侯惇镇守兖州。
此前曹操第一次征讨徐州时，许褚出兵干预，夏侯惇与庞德对阵落败而归。
那一战之后，夏侯惇一直觉得许褚看不起他，这笔账早晚要算。他无处发泄，怨气越积越深，看谁都觉得欠他的。
兖州地界，暗流早已涌动。名士边让，字文礼，与孔融齐名，是汉末顶级清流大儒、兖州士族领袖。他与蔡邕毕生至交，亦是许褚师门长辈，性情刚直、恃才傲物，素来鄙弃曹操阉宦之后的出身。
曹操入主兖州之初，边让便屡有非议。与此同时，他极为赏识许褚，曾在兖州士林多次公开赞誉，称许褚“有匡扶社稷之大能”。
往日曹操处处容忍边让。一则边让名望深重，贸然诛杀会动摇兖州根基；二则顾及他是蔡邕挚友、许褚长辈，不愿与士林结怨。故而无论边让如何非议，曹操始终隐忍不发。
此番形势却全然不同。
曹操出征徐州，夏侯惇留守兖州，手握大权、无人制衡。他早对许褚一脉心怀恨意，边让素来推崇许褚、轻视曹操，正好撞在枪口上。
诛杀边让，既能泄私愤、洗刷败于庞德之辱，又能震慑兖州士族。他当即罗织罪名，以“妄议主君、扰乱军心”为由，将边让抓捕下狱。
边让身陷囹圄，依旧傲骨不改。
临刑之前，他高声慨叹：“乱世黑白颠倒，奸雄横行世间，仲康早晚会替老夫清算此等污浊！”
话音落尽，边让从容赴死。
次日，边让的尸首被弃于城门之下，曝尸示众，震动全城。
消息传到曹操军中，曹操沉默良久。
他没有追责夏侯惇——边让屡次忤逆，早已是心腹隐患，诛杀此人正好震慑兖州士族。默许了这场杀戮。
边让之死，击碎了汉末名士的特权尊严。
自古以来，名士清谈非议、直言劝谏皆可免责。
可曹操默许夏侯惇诛杀边让，向天下传递了一个信号：名士声望，护不了命。一夜之间，兖州士族人人自危，无人再敢非议曹操。恐惧与怨恨悄然积累，只待一个时机彻底爆发。
兖州士族人心涣散，两大核心人物对曹操彻底寒心。
其一为张邈。张邈与曹操自幼相识，是曹操起兵最早盟友。但随着曹操权势日盛，昔日挚友变成君臣。袁绍素来与张邈有旧怨，屡次暗示曹操诛杀张邈。曹操虽未动手，但张邈日日惶恐，深知自己迟早会步边让后尘。
其二为陈宫。陈宫是辅佐曹操入主兖州的第一功臣，当初他相助曹操，是期许曹操能匡扶汉室、与兖州士族共享权柄。可曹操掌权后，推行严刑峻法，打压本土士族。边让之死，击碎了陈宫最后的幻想。
此时曹操为征伐徐州，几乎倾尽兖州主力，后方极度空虚。吕布被袁绍猜忌驱逐，率残兵游荡于兖州边境，无立足之地，正是绝佳的借力棋子。
深夜，兖州密室。陈宫与张邈密会。
陈宫率先开口：“曹操嗜杀集权，今日能杀边让，他日你我必落同样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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