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内,前刻的喧嚣,转瞬间,恢复平静。
一楼大厅,几桌残酒剩菜,歪倒的鎏金瓷杯在那安静的躺着。
杯中仅存的一汪琥珀色光晕随之晃动,旋即被倾覆、溅散,最终渗入木纹,了无痕迹。
方才满堂的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与衣香鬓影,都在这一刻骤然静默,消散于无形。
曲终了,人散了,方才的笙歌鼎沸原来不过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徒留一室清冷。
北墙窗边,围桌而坐的五人,面带醉意,自得自饮。
和尚面带醉意,眼里摇曳的人影都有些模糊。
桌上凌乱的杯盘尚未收拾,但这方寸之地,似乎成了繁华梦醒后唯一坚实的岛屿。
青牛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桌上酒渍的边缘,率先打破了沉寂。
“和爷,俺老牛,多谢你照顾。”
“这杯俺先干为敬。”
青牛的两个小弟,看到自己老大举杯,他们也端着酒杯对和尚敬酒。
青牛喝下杯中之酒后,眼神都开始迷糊。
他对着坐在主位上和尚说道。
“和爷,托你照顾,兄弟也有笔生意,你要不要入一股?”
和尚眼神迷离,胳膊放在大圆桌上支撑着身体。
青牛喝的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和,和,和爷。”
“这世道乱滴很。”
“内地,南洋,鬼子,高丽,逃难来的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我打算弄个,窑子。”
“女人满街都是,啥样的都有。”
“皮肉生意一开,生意不会差。”
“和爷,买卖咱们五五开。”
和尚面色通红,指尖来回在瓷杯边缘打转。
他虽面露醉意,但脑子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晰。
“牛哥,你比我大,吃过的盐,也比我多。”
“弟弟虽说没你走过的桥多,但是知道什么钱该不该赚。”
和尚说完两句话,扭头环顾一圈青牛三人面孔,他伸出右指,戳着自己的心口说道。
“我倒霉,小时候老家发大水,全家只剩我一个。”
和尚说到此处,眼神迷离陷入回忆里。
“弟弟在逃荒的路上,快要饿死时,曾经抢过一个小女孩半块饼。”
“那个小女孩,跟我大小差不多,瘦的皮包骨。”
“弟弟,为了活下去,把她手里那半块饼抢了。”
和尚说完几句话,低着头沉默不语,几息过后,他眼角有点湿润,呢喃一句。
“我活了,她死了~”
和尚低头看着桌上的酒盅,用略带醉意的话语,诉说自己的过往。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和尚说话声越来越低,仿佛陷入自责中不可自拔。
“等弟弟有些能耐,见到路边的乞丐,都会扔些钱给他们。”
“弟弟在北平混出头时,比善人还踏马善人。”
“手下一个中用的都没有,开了两间铺子,跟踏马救济站一样,老弱病残,傻的傻,赌的赌,要不就是拖家带口。”
和尚说到这里,拿起酒盅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同桌四人,此时不知道和尚到底想说什么,他们只能静静聆听。
和尚满头碎发下,那双眸子,越来越迷离。
“十几年过去了,老子有时半夜睡醒,还能想到那个眼神。”
和尚此时脸上醉意都有些消退,他拿着空酒杯,低头轻声说道。
“我都忘记自己爹娘,哥哥姐姐的模样,可那个眼神,就他妈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怎么都忘不了。”
“等我混出头,我想多做善事,来弥补过去。”
“可踏马老子救再多人,做再多好事,那个小女孩,也活不过来。”
“老子想忘了那个眼神,可踏马的鼻,那个眼神阴魂不散,跟刻在我七魂六魄里一样。”
“我想弥补过去,可死了的人,活不过来,过去的事,改变不了。”
“弥补纯踏马的扯淡~”
和尚单臂支撑在桌上,手指拨弄空了的酒盅。
沉默一会,他叹息一声悠悠开口说道。
“老子不管做再多事,发现踏马的根本没用。”
和尚用最平静的语气,表达自己备受谴责的良心。
他伸出右指,使劲戳着自己的胸口。
“从那以后,爷们儿哪怕被人说傻,做亏本买卖,也不做亏良心的事。”
和尚放下酒杯用醉意朦胧的眼神,看向窗外。
“我只想每晚睡个安稳觉。”
和尚说完此话,扶着桌子,踉踉跄跄站起身。
他走到青牛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亏心钱赚多了,当心晚上睡不着觉~”
话落,和尚脚步阑珊一步一晃,往酒楼外走去。
司机看着有点喝多的和尚,连忙起身跟了上去,搀扶他的胳膊。
等和尚两人离开后,酒桌旁的三人,低头默默想着心事。
青牛其中一个小弟,抬头对他问道。
“哥,那个生意还做吗?”
青牛拿着酒盅,侧头看向自己的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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