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厚重朱漆大门前,两名身着灰布军装的卫兵笔挺伫立,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眉眼,锐利目光来回扫过长安街川流不息的洋车与往来行人。
门侧一方黑底烫金牌匾悬于墙间,上书“北平特别市政府”七字,秋风卷着道旁槐树细碎的叶影,斑驳错落落在牌匾凹凸的鎏金字迹之上。
三十九岁的许诺身着一身藏青色西装,袖口边角还沾着办公案头未擦净的淡淡墨痕。
他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无力,独自立在市府大厅外的廊檐下,遥遥望向远处巍峨白塔。
廊间往来奔走的文员,怀里各抱着一摞刚刚印制完毕的市容整顿公文,步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檐角瓦下栖息的麻雀。
庭院内桂树正值盛花期,馥郁花香漫满整座院落,无形无迹地萦绕在廊柱阶前。
许诺迈步走下石阶,脚下一软,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他身形剧烈一晃,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撑着残存气力,一步一步艰难朝门前停放的吉普车挪动。
行至车旁,他抬起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右手,攥住冰凉车把手,费尽全力拽开车门,弯腰坐进车内。
倚靠在副驾座位上,无边无尽的悔恨瞬间将许诺彻底吞没。
前日追捕代号夜鹰的潜伏人员行动全盘落空,搜查现场只寻到一根独属于李先武本人的特制烟蒂。
彼时他全然不顾马科颜极力劝阻,一意孤行执意彻查李先武。
他知晓李氏家族根基盘根错节、势力深厚,却万万不曾料到,李家的能量竟能庞大到这般地步。
不过是随口一句抱怨,便惹得对方心生不悦,李先武直接一通电话直通金陵国防部。
他方才在办公室落座,正事半句来不及细说,国防部刘次长的撤职令便即刻下达,勒令他即日动身返回金陵听候发落。
半辈子扎根情报行当,明里暗里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如今褪去军统身份这层护身屏障,自己的性命恐怕已然进入倒计时。
满心悔恨,浓烈的恐惧攥紧他的五脏六腑,可事到如今,再如何追悔,一切都无可挽回。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看清顶尖世家大族翻云覆雨的恐怖力量。
市府市长办公室内,三爷安坐皮质沙发椅,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垂眸凝视木盒中刚刚放回的那枚烟蒂。
听闻马站长汇报窃听器的来龙去脉,三爷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抬眼朝身侧秘书递去一道示意送客的眼神。
一旁的马站长见状,立刻起身拎起脚边公文包,紧随秘书身后,缓步走出办公室。
片刻之后,秘书独自折返,静立在三爷身侧,等候下一步吩咐。
三爷视线先落在木盒内那枚烟蒂上,而后侧过头,看向身旁待命的秘书。
秘书一言不发,上前一步,捧起桌上盛放烟蒂的木盒,转身离开办公室。
秘书孙永康怀揣万千心事回到自己秘书科的单间办公室,甫一落座,半点不敢耽搁,当即拿起桌上座机,着手处理烟蒂外泄这桩祸事。
电话接通,他语气沉冷,径直发号施令。
“我,孙永康,把负责清理主子烟头的人,全部叫过来。”
挂断听筒,孙永康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捏着那枚惹出风波的烟蒂,心头思绪翻涌不停。
自古天家无半分小事,莫说一截烟蒂,便是主子随手丢弃的一张废纸,稍有差池,都能牵连多条人命。
而这枚印着专属个人标识的烟蒂,背后牵扯的暗流更是外人无从窥见。
这款金丝牡丹纹特制香烟,从烟田采摘烟丝、定制专用烟纸,再到海外进口特制烟嘴,全流程全程严密管控。
烟丝取自李家私属烟田独有的品种,烟纸、滤嘴皆是专属特供,每一支成品香烟都有编码,生产全流程逐条登记在册。
哪怕制作途中出现残次损耗,也需专人全程监督销毁,详实记录归档,不留半点疏漏。
平日里三爷无论居家休憩,还是外出办公,身后永远跟着两名专职回收烟蒂的随行人员。
二人负责悉数回收主子每一次抽剩的烟蒂,逐条登记在册。
若是遇上突发状况没能顺利回收,也必须完整记录事发始末,报备存档。
回收后的烟蒂还要进入专门销毁工序,全程由三名专员一同值守。
一人负责焚毁,两人一旁全程盯守,处理完毕后三人共同签字确认,销毁的时间、地点、经手人员、烟蒂数量,每一项流程都记载得分毫不差。
他兀自思索其间利害,办公室门板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进来~”
话音落下,三名身着中山装的青年各拎公文包推门而入,整齐立在办公桌前。
孙永康目光沉沉扫过面前三人,抬手将那枚烟蒂丢在桌案正中。
“保密局特务,在抓捕现场找到的。”
他眼神冰寒刺骨,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
三人望见桌上烟蒂,再听见这番话,心头齐齐一震,皆是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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