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沌商会总会的庭院出来时,混沌城的天色已经暗了。
不是自然的天黑——混沌城没有日月,天空是护城大阵模拟出来的。此刻模拟的是黄昏,灰蒙蒙的天幕上泛起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巨大生物闭合的眼睑。街道两侧的灵灯次第亮起,灯光是冷的,照在青石路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霜白色。
叶尘走在最前面,五个人没有御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在东城区的街道上。没有人说话。
北荒狼王时不时偷瞄一眼叶尘的背影。他跟了叶尘三个月,自认为已经摸清了这位大人的脾气——沉稳、冷静、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那种人。但现在走在叶尘身后,他感觉周围的空气比深渊第八层还冷。不是杀气,不是威压,只是一种很淡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苏婉清走在叶尘右侧半步的位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握在混沌道剑的剑柄上。不是戒备,是习惯——她每次感觉到叶尘情绪有波动的时候,手就会不自觉地握住剑柄。这个习惯从罗天仙域开始,一直保留到现在。
时灵儿走在最后面,眉心处的时空神格碎片微微闪烁。她在推演。虽然陆沉舟说的话涉及混沌海本源的层次,远超出了时空法则的感知范围,但她还是在推演。不是推演真伪——陆沉舟没有撒谎的必要——而是在推演无数种可能性中,哪一条路能让他们在三个月后活着回来。
她推演了三千六百次。
全灭的次数是三千一百九十二次。
林霄走在时灵儿旁边,少年的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从庭院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陆沉舟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你这小子的命格他看不透。”混沌商会的总会长,三星主宰巅峰,能战五星不败的存在,看不透一个金仙少年的命格。
林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洞府到了。
大门打开,庭院里的景象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石桌、石凳、墙角那棵苏婉清从混沌城坊市买来的灵茶苗——买的时候说能长到三尺高,养了三个月还是半尺,北荒狼王每次路过都要嘲笑它两句。
叶尘走到石桌前坐下。动作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但苏婉清注意到了——叶尘坐下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当年在罗天仙域,叶尘每次遇到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事情时,就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叩击桌面。
不是紧张,是大脑在高速运转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都坐。”叶尘说。
四个人在石桌旁坐下。庭院里的气氛比混沌商会总会那座小院还要凝重。
“三个问题。”叶尘竖起手指,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第一,三个月的时间够不够我们去深渊第九层。第二,西部剑修叶无道——我需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万噬皇和我之间的事,我需要全部讲给你们听。”
北荒狼王愣了一下:“大人,您跟万噬皇——”
“在陨帝崖,”叶尘说,“万噬皇的一道投影被我吞了。不是打散,不是逼退,是吞了。我用吞噬大道吞了他的投影,然后炼化进了内天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本体在深渊第九层,也不知道他手里有一块石碑碎片。”
北荒狼王的狼脸上血色尽褪。
他刚才在混沌商会那座院子里听陆沉舟说万噬皇的目标是叶尘,还以为只是因为叶尘的内天地独立了、对万噬皇来说是个大补品。现在才知道——叶尘把人家的一道投影给吞了。
投影被吞和投影被打散是两回事。打散只是损失一部分力量,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被吞——意味着那部分力量连同其中蕴含的本源法则一起,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了。万噬皇永远失去了那部分力量,他的本源是不完整的。
对于万噬皇这种吞噬万道壮大自身的存在来说,他吞了别人一辈子,从来只有他吞别人的份。突然被人吞了一道投影——这已经不是利益之争了,这是不死不休的仇。
“所以你跟他之间,没有缓和的余地。”苏婉清说。
“没有。”叶尘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就算没有石碑碎片,他也一定会来找我。三个月后深渊第九层的封印松动,就是他等了这么久的机会。”
时灵儿停下了推演。她看着叶尘,忽然问了一个和当前局面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叶尘哥哥,你听到叶无道这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气息波动了?”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叶尘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因为在下界,我出生的那座小城叫青叶城。青叶城的叶家,族谱上排到我这一代是‘无’字辈。”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父亲叫叶无锋。”叶尘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残忍,“我原本的名字,在族谱上登记的,叫叶无尘。后来家族被灭门,我一个人逃出来,为了躲避追杀改成了叶尘。再后来,这个名字用习惯了,就没再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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