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慧能回来时,天已经过了子时。
巷口的灯铺子收了大半,只剩几盏花灯来不及灭,在风里轻轻打旋。
长乐被等在角门外的宫女扶走,走前回头笑了一下,没说“明日见”,也没说别的,只把赢来的那一半小物往袖中一掖,像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慧能盯着那扇门合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折回住处。
陆离没睡,盘腿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正仰头看檐角那半弯月亮。
看见慧能进来,他也没动,只道:“回来了。”
慧能“嗯”了一声,把属于他的那一半东西往石桌上一一放下——一盏六角小灯、一个泥娃娃、半截没吃完的糖葫芦,还有那朵做工极精巧的荷花灯。
灯芯尚未点过,花瓣被夜露润得透亮。
他小心把荷花灯拨正,像怕弄坏了谁的魂。
“成佛真难啊。””他轻声说。
陆离点头:“是啊。”
“我今晚差点就不想回来了。”慧能轻声说,话一出口,自己也笑了:“可到底还是走回来了。走着走着,就觉着这满城灯火,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陆离叹气一声:“这世上没有一条街是走不出去的,你只是不想走完。”
慧能沉默片刻,说:“她想我明日还去。”
“你怎么想?”
“我想去。”慧能说,“所以才说难。”
两人没再多说。
天边浮起青色,像谁把墨泼淡了。
慧能回屋,不多时传来鼾声。
陆离仍坐在院子里,闭着眼,像在听风。
第二日不是论道了。
天还没亮透,太和门前就铺开了黄案、朱屏与铜彝。
金吾卫自午门列到长街,明甲连成一道一条的铜墙。
百官入朝,衣冠如云。今日是万寿节正日,皇帝临朝受贺,各宗人士以贺寿为名,入偏殿候旨。
宫乐声隔着几道门飘出来,悠长缓慢。
大殿之上,史官已就位。
年轻的秉笔太监研了墨,朱笔搁在山形笔架上。
今日的每一句话,都可入实录;每一个字,都可能留到百年后。
那些前日还敢嬉笑怒骂的奇人异士,此刻都收了脾性,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像一群被绳子拴住了后颈的野鹤。
陆离还是立在殿外廊下,没人能看见他,灰眼扫过殿中众席,各宗皆到。
道士列左,儒士列右,佛家数人端坐南首,江湖散人混在角门边。
人人都作恭敬状,仿佛昨日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刀剑相讥,只不过是一场梦。
忽然,礼官又唱一声:“钦天监监正到——”
人群一静,风停了半拍。
殿中不少人都不由挺直了背,陆离抬眼。
殿门外,一个穿着苍青色袍服的人正不急不缓地走进来,看模样四十来岁,三绺长须,眉眼寻常,目不斜视,像一尊被摆在哪儿都能站定的人。
昨日陆离见过他的两个傀儡,一个是粗劣的火引,一个是戏台上将死未死的影子。
而今日这个,被这片风景画唯一保留的“正位”,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踏进殿来。
陆离的灰眼扫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的脸、袍子、步伐,甚至呼吸时牵动的衣褶,都是一片极淡的墨色,整个轮廓都像仍留在纸上的墨迹。
陆离伸手按了按袖中的大傩面具。
这画里的六贼已被他收到面具内,这“正位”原本该由那六贼之物支撑。
如今只剩一只空壳,是画自己补上去的虚影。
可除了他,满殿的人都看不出异常。
这画里的人生太真,真到没人会去想:监正为何今日话少,为何步态轻了几分,为何眼神不聚。
那虚影从他面前经过时,陆离没有让路。
两个人都停在门槛内外,一瞬间错开半分,像两道本不该交叉的线,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监正没有看他,虚影走到玉阶下,向皇帝行了极恭谨的一礼。
道士皇帝微微倾身,道:“监正来了,今日正该有正天官压席。”
监正道:“臣只是观星记事之人,不敢压席。论道之事,还看各位大才。”
他的声音在陆离听来,像蒙在瓦罐里,偶尔有几个字会嗡一下,像罐底漏风。
但满殿无人觉出异样。
皇帝侧过身,低声与他说话。
陆离听得分明:“监正,依你看,这满殿之人,何人的话最可信?”
监正沉默了一下,道:“臣不知道。”
皇帝笑了一声,像对这句“不知道”十分满意:“是啊,都不知道。那真人看朕的面相,可有仙骨?”
监正那团墨迹动也不动:“臣看不出来。”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皇帝的语气里多了半丝恼怒,又压住了,“前几月,你不是还说朕的天门泛紫,是得道的兆头。”
监正顿了顿,说了句极怪的话:“那是因为陛下爱听。”
皇帝怔住了。片刻后,他竟笑了出来,笑得有些发苦:“好,好。满殿都是妙人。只有你一个,还在朕跟前说两句朕爱听的话。所以你这‘监正’,当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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