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正说完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回了自己的位置盘膝而坐。
道士皇帝没回宫,他让内侍摆驾长春观后的“太安炉”,要亲眼看高道们开炉。
六只铜龟驮着丈高的八卦炉,日夜不熄,火光从龟腹中透出来,灼得铁围栏都泛红。
山门没关,可谁都上不去。
禁军把在阶前,香客只能在山脚金炉外把香插进沙堆里,对着山顶磕几个头。
青烟如柱,直上九霄,远看像天被什么烫出了一个窟窿。
陆离扶着栏杆,一眼望尽。
他原以为几个民间方士在宫里煎几炉汞砂,已经够荒唐。
到了这后山,才知道皇帝的胃口可比自己想的大。
光是常年驻在别院里的“真人”就有六位,各带五六名道童,每日只做一件事:烧。
这处炼丹,说“万寿朝元”,不光是给皇帝吃,更是给天下看。
烧出的没有半两是废的,都得有名字,有药性,有丹书。
产得慢,官家就催。
有丹头,宫人送,皇后用,贵妃尝,内相试,一层挨着一层,像一座用命叠起来的尖塔。
陆离远远看见,一个内侍托着木盘,从石阶上往下走,盘上盖黄绫,四角压铜鹤。
一步一稳,像端着半座江山。
陆离往旁让了让,那内侍经过时带起一点火气,暖烘烘里混着苦,像烧了什么不让人问的东西。
陆离觉得这道士皇帝有点魔障,但细想也不是没来由。
这皇帝不是没见过神异,这座画里,龙蝉寺有真佛子,山里有真仙,连那监正都堂而皇之坐在百官之首。
天上的、地下的、游方来的,他都见过。
一个人见得多了,就会信。
信了,就敢张嘴吃。
陆离好笑的想着,这跟买彩票也差不多,总觉得自己是那个会中的人。
各路人来的都验过了药,道士、方士、胡僧,一个个没了朝堂上的斯文。
有捧出黑色石髓的,说三十年孕于空山,泡之成浆,服之可换骨;有奉上紫河车焙成的细粉,说这“结胎见天”,是生气之祖。
有拿少女的乳、婴孩的脐、公羊的角,和着蜜与丹砂配成“小还丹”,一盏盏摆在案上,像谁的药房。
满山道童全忙得脚不沾地,连那鹤鸣山来的灰鹤都被拔了尾羽,另作一味“鹤顶白”。
皇帝走下龙椅了,没有仪仗,只带两个佩剑太监,自西侧小门入了丹房。
人们远远跪着,听见他对守炉的真人说话:“这火离了三日,丹性可还稳?”
声音很轻,轻到和这通天的丹房不相称。
那真人忙上前,将炉口小窗挑开一线,说:“真火不熄,龙虎自安。陛下洪福,这炉比去岁又亮三分。”
皇帝便把手伸过去,就着炉火的光看自己那几根手指,那骨节已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他说:“太瘦了。”
真人道:“是火炼出来的津液,过此一关,便不复瘦。”
皇帝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听惯。
时辰到了,那团墨影从观门进来。
监正经过陆离身旁时,陆离只觉袖中大傩面具又轻轻的跳了一下,像一只被惊醒的猫把爪尖缩回。
两个人都不说话,监正往里走,道童们自动分到两旁,谁也不敢抬头。
他一直走到正中央那口紫金炉前,才慢慢挽起官袖。
陆离跟了上去,就站在门外。
他想看这人怎么【炼丹】。
这墨影站定,先取一碗井水,洒了半圈,像为人推演历数。
然后从袖中摸出三样东西:一撮朱砂,半枚旧铜钱,还有一片灰白细屑。
不似药,不像引,也更非人间之物。
那灰白细屑在火前亮了一亮,陆离离得够近,看得清楚,那应该是“人”的骨灰。
监正把三物并作一处,合于左掌,右手虚虚一推,像在拨算盘。
炉中火忽地一矮,像是怕他。
他的眼睛变成灰色,这具墨迹身体是画里生成的,可灰眼一起,周围一切反而真实得像要滴出墨来。
丹房里的气味、温度、铁链摩擦声,全像重新描了一遍。
陆离明白了,这人在炼的不是命,是“过程”。
这里是记忆,所以炼不出真丹。
但记忆里的丹,也要一步一步成。
风景画也必须看它怎么起,怎么转,怎么从灰里抽出第一缕丹气。
那墨迹监正的灰眼亮起来,左掌中那撮朱砂先化了,化为发丝般一道红流,顺着他腕上符纹游走。
接着铜钱碎成细末,绕流而动,像有谁拿笔蘸了它,在空气中写极古的篆。
骨灰最后起,被那红流一冲,竟开出一朵极小的芽。
芽是灰白色的,颤了两颤,便把整道丹气往监正指尖引。
他并不接,只轻轻一弹。那缕气越入炉中。
炉口金光爆了一瞬,再静下来时,满室异香,像谁在雪地里烧了一撮头香。
陆离眯眼,这人把死人的命数,也要炼成自己的。
满室道童跪了下去。有老道高喊:“真人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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