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他们受益于英国人给他们发的狗牌,所以他们比谁都怕乱,比谁都怕输。苏门答腊的仗,婆罗洲的仗,打得不仅仅是荷兰人,更是打给他们看的。
是要告诉他们,这南洋的天,未必永远姓英,也未必永远姓荷。”
“世袭罔替,坐地分赃,祖祖辈辈扎根在这里,戴着一顶华人领袖的帽子,却干的是向洋人五体投地,替殖民者剥削自家人的行径,没有这样的道理。”
“要么认下这份民族大义,带着华人过上好日子,再造华夏骨血,要么,继续争抢英国顺民的身份,谋求着做殖民地的土王。
等此间事毕,九哥不会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你想想看,甲申之变,明社已屋。朝鲜王读到明史泪流满面,坚持使用崇祯年号两百多年,视清为虏;安南接纳大量的明朝遗民,建立明乡社,保留汉家衣冠;有清一朝,天地会、洪门反清复明从未中断,多少志士仁人为此抛头颅洒热血。”
“为何周边的藩属国,乃至江湖草莽,尚知华夷之辨,尚存汉家骨气?而这些发了财的华人领袖,身在海外,本应是保留中华元气的种子,却甘愿自断脊梁?”
“在英人,葡人,或者花旗人等治下求存,抱团取暖,向人家低头是没办法的,那是为了活命。但把一个族群当成自己的钱袋子,甚至学着满清的手段,向他们卖鸦片,鼓励他们赌博,用猪仔契约锁死他们的未来,这是要让他们祖祖辈辈翻不了身!这是在断子绝孙!”
“固然不是人人如此,可叫人如何不寒心!”
“齐名,你要明白。若是我们赢了,他们便是摇尾乞怜的狗,会争着抢着来分一杯羹;若是我们输了,他们自然会变成吃人的狼。”
“我得走了,我不去,不免叫人家看轻。”
“以为华人总会,连一个有胆气的女人都不找出!”
“再者说。”
林怀舟微微一笑,“不去见一见他们,未来十年,就凭华人总会的家底,我和九哥怕是得喝清水度日。”
“婆罗洲这么大片地,总是要揾些水鱼来帮手开荒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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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里巴巴利路,陈金钟私邸暹罗楼
这座豪宅的主人,是福建帮的领袖、暹罗国王的御用代理人、身兼日本、俄国领事头衔的陈金钟。
这里是新加坡华人权力的塔尖。平日里,能踏入这里的,要么是英国总督府的高官,要么是殖民地的大班,或是各帮派的话事人。
今晚,这里却只为了宴请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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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入铺满碎石的甬道。林怀舟透过车窗,看着道路两旁手持火把、腰间鼓囊的印度锡克族守卫,神色平静。
她今日并未盛装打扮,只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立领倒大袖上衣,下着墨色马面裙,发髻低挽,只插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马车停稳。
花厅内,紫檀圆桌旁坐着四五个人。
居中主位的,正是陈金钟。他年约五十,身材微胖,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手指上戴着两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翡翠鼻烟壶。
他是陈笃生的长子,继承了父亲庞大的商业帝国,更因协助英国平定霹雳州内乱、调解海峡纠纷而深受总督倚重。在新加坡,他是当之无愧的福建帮魁首。
在他左手边,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儒雅中年人,是“甘蜜大王”佘有进的长子佘连城。佘有进年事已高,常常闭门不出,但他代表的是潮州帮这一庞大势力,以及义安公司背后数万潮汕苦力。
右手边,则是章芳林。他是福建长泰人,虽然年轻些,却是新加坡拥有土地最多的富豪之一,控制着不仅是地产,更把持着利润惊人的鸦片烟酒专卖权。他的眼神最是精明市侩。
此外,还有广府帮的代表、也是义兴公司名义上的总理周泰,正阴沉着脸喝茶。
当林怀舟走进花厅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各位前辈,久候了。”
林怀舟没有丝毫怯场。她并未行晚辈大礼,而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陈金钟眯起眼睛,手中的鼻烟壶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叫座,而是用一种带着官腔的闽南官话慢悠悠地说道:
“陈夫人,好胆色。如今新加坡满大街都是英国兵和密探,皮克林大人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陈九兄被软禁在山上,夫人却敢单刀赴会。这份气度,倒是不输给当年在金山闯荡的那些红头巾。”
林怀舟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在座诸位:
“陈先生常说,南洋华社,同气连枝。这暹罗楼是咱们华人自己的地界,又不是威廉一世号那种吃人的兵舰,怀舟回自己家人的席面,何需胆色?”
“好一张利嘴。”
章芳林嘿嘿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陈夫人,请坐。茶是刚泡的大红袍,希望能压压这满城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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