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觉得,要想出人头地,得去拜个老头子,得去给青帮的大佬当干儿子。
可现在看看顾三的下场?给大买办徐润当了这么多年的狗,最后呢?被人废了,徐润连个屁都没敢放。
现在的世道,是洋人的世道。
听说那个致公堂背后靠着的是美国的公司,手里有洋枪,有轮船,还有那个什么通商银行的金库。
谁傍上洋人,那才有财路。
“师傅,”黄麻子突然开口,“你说,这股票要是跌了,会怎么样?”
掌柜的一瞪眼:“呸呸呸!乌鸦嘴!这股票怎么会跌?这可是李中堂大人办的洋务!是有朝廷兜底的!”
“朝廷?”
黄麻子没事的时候就走街串巷,混迹于城隍庙一带。这里鱼龙混杂,让他虽未入帮会,但从小就熟悉了江湖切口和市井规矩,
那个被打断腿的青帮混混,他人的,是道台衙门平时最着紧的眼线,现在就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街心,巡捕房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朝廷要是管用,顾三爷的下巴就不会烂了。这街面上也不至于天天都是血点子....”
黄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傍晚时分,掌柜的让黄麻子去给住在法租界的一位客人送裱好的字画。
黄麻子换了身干净点的短褂,夹着画卷出了门。
一过洋泾浜,到了法租界,那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的马路宽敞,铺着碎石子,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
黄麻子走得很慢,
他看见几个穿着长衫的商人,正聚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手里挥舞着报纸,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我的建昌铜啊!怎么回事?”
“我的票怎么办?徐二爷不是说还要涨吗?怎么今天一下子跌了五块?”
“哎哟,我的老本啊!”
恐慌,像发瘟一样在这些体面人的脸上蔓延。
黄麻子不懂什么叫银根,但他懂脸色。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爷们,现在的表情比刚才那个被打断腿的混混还要难受。
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竟是真能比棍棒还好使?
送完画,黄麻子没急着回去。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十六铺码头的外围。
夕阳西下,黄浦江水被染成了血红色。
远处的太古南栈码头,好早就换上了致公堂的旗子。
那里搭着巨大的凉棚,几百个苦力正排着队,手里端着大碗,在那儿吃饭。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一个个穿着黑衣的监工在维持秩序。
“这才是本事。”
黄麻子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场面,眼神灼热,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因为出天花而坑坑洼洼的麻皮脸。
“以后,我也得混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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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江湖多烟雨,蒙蒙是非多。
湖心亭那一拳,不仅要了顾三的命,也崩断了上海滩维持了二十年的脆弱平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烧遍了从十六铺码头到静安寺路的每一条里弄。
致公堂(红帮)新规立威,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的白纸扇苏文以“新义气”挑战青帮“老规矩”,成了苦力、帮众们茶余饭后的强心剂与催命符。
“听说了伐?红帮那边真个发饷了!只要按手印入册,一个月三块‘站人洋’,没得抽头,全是实打实的现大洋!”
“顾三?哼,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瘪三,早该去见阎王了。听说被精武会的梁教头一拳就把下巴给打烂了,死的时候只有出的气,没得进的气,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是死不瞑目啊!”
“要变天喽……这红花配绿叶,怕是要落得一地血红。”
矛盾愈演愈烈,野火燎原,已早不是一门一户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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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给脸不要脸的南蛮子!”
这一声号令,是从法租界的一座深宅大院里传出来的。
说话的是当时青帮在上海滩辈分极高的大佬——金庆。
金庆,字德培,人称“金牙得”。此人乃是青帮老辈子里的顶尖人物,也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籍探目。
他黑白两道通吃,手下徒子徒孙数千,据说跟江面上的大盐枭范高头 (范高大)关系不清不楚,太湖水匪据说跟此人也牵连颇深。
连洋行的大买办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
顾三是他的徒弟,打了顾三,就是打了金庆的脸,更是砸了青帮“安清道友”的金字招牌。
一夜之间,上海滩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十六铺码头的争斗,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华界和租界的边缘。
24日,虹口。
三名致公堂“精武会”的武师在回家的路上,被几十名手持斧头和石灰包的青帮流氓埋伏。石灰迷眼,利斧加身。虽然三名武师身手了得,拼死夺下两把斧头砍翻了五人,但终因寡不敌众,两人重伤,一人被挑断了脚筋。
26日,南市老城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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