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列颠哥伦比亚,布勒内湾。
北太平洋的冬天,是一头吞噬光与热的巨兽。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来自极地的湿雪,无休止地鞭打着这片曾经荒芜的海岸。然而,在布勒内湾南岸,大自然的咆哮被另一种更宏大、更暴烈的人造雷鸣所压倒。
菲德尔·门多萨——如今的菲利普伯爵,此时正站在二号干船坞的边缘。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地貌,也足以重塑一个人的灵魂。
如果说1879年的伦敦,他是那个在舞池中长袖善舞、用谎言编织梦境的优雅猎手;那么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浑身沾满煤灰与机油的工业暴君。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磨得发亮的油布雨衣,脚蹬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皮靴,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发丝棱乱,却更添几分狂野的美感。
在他的脚下,是一座深达四十英尺、长达五百英尺的巨型干船坞。
这是海军工厂的心脏。
在船厂的外围,沿着海岸线向内陆延伸的,是一条钢铁巨龙——那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西段支线。
铁轨上,一列小火车正喷吐着黑烟缓缓驶入厂区。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营帐和木板房。
那里住着一支劳工部队。
这五年来,依托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这头现金奶牛,以及陈九在幕后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菲德尔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
他名下的劳工名册上,名字已经超过了十万个。
这十万人,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的血管里。
三万人正在崇山峻岭中修筑横贯大陆的铁路,那是加拿大联邦的命脉,也是他勒在加拿大政府脖子上的绞索。
另一边的温哥华岛,他甚至不清楚数目的华工在深处开采煤矿和铁矿,往他这里输送黑色的黄金,建设安定峡谷。
他们还在原始森林里伐木,巨大的道格拉斯冷杉变成船厂的脚手架和枕木。
安定峡谷规模愈发庞大,挂上了他的产业的名。
剩下的,则全部集中在这个庞大的海军工厂周围。
这里早已不再是一片荒野。
巨大的龙门吊遮蔽了天空,蒸汽锤的每一次落下都让大地颤抖。
来自德国伏尔铿船厂的精密机床、来自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的火炮镗床,正日夜不休地运转。
虽然名义上,这里还在为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建造货轮,但在那座戒备森严的一号封闭船坞里,菲德尔知道,那里停着的是什么。
那是陈九买来的、经过改装的武装运输舰。
“保持这个速度,麦克塔维什。”
菲德尔开口,“不管是华人,还是你从苏格兰带来的那群酒鬼,谁敢在工期上拖后腿,就让他滚蛋。我要在今年圣诞节前看到这批船下水。”
“是,伯爵阁下。”
菲德尔说完,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泥泞中的黑色马车。
由于长期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他比五年前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且冷酷。
他不仅是铁路大亨,船厂老板,他还是这片法外之地的实际统治者。
在这里,联邦法律是遥远的传说,他的话就是法律。
马车穿过喧嚣的厂区,驶向半山腰那座红砖砌成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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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客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昂贵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比阿特丽斯·哈灵顿——现在的伯爵夫人,正坐在高背椅上。
这五年,不仅改变了菲德尔,也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着一件有着工装风格的裙子,剪裁利落,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装饰。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父亲,您的茶凉了。”
比阿特丽斯淡淡地说道,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账簿上快速划过,“如果您是来叙旧的,我很欢迎。但如果您是来抱怨这边的雨水太多,或者您的分红不够多,那建议您早点休息。”
坐在她对面的哈灵顿勋爵,显得苍老而紧绷。
菲德尔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通过增资扩股、复杂的交叉持股结构,以及渗透陈九那个神秘的财团,一步步稀释了哈灵顿家族的话语权。
现在,虽然名义上还是联合创始人,但哈灵顿勋爵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分红拿钱的吉祥物。
“比阿特丽斯……”勋爵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那杯精致的大吉岭红茶,“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分红。而是……是为了介绍一位朋友。”
比阿特丽斯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看向一直站在窗边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呢大衣,没有喝茶,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房间,以及这个房间的主人。
“马修·柯林斯上校。”
那个男人转过身,从阴影中走出来。刻板、冷硬,脸颊深深凹陷,破坏了那种绅士的优雅,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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