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一艘船,舰首穿过了中心。
林得胜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重重地砸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打你娘个皮啊!顶头侬唔让打!”
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整个炮台。
这些平日里擦拭大炮、操练装填、喊着要保家卫国的汉子们,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柱子上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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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长门天险,江面豁然开朗。马尾港,到了。
这里是大清洋务运动的掌上明珠——福建船政局的所在地。
江岸边,巨大的厂房烟囱林立,船坞里停着正在整修的兵轮。
江面上,福建水师的几艘军舰静静地锚泊在罗星塔下。
罗星塔,这座宋代留下来的石塔,被西方人称为“中国塔”,是闽江航道上最重要的地标。
多少年来,它见证了无数商船的往来,
午后的马尾镇,热浪滚滚。
码头上的苦力们刚卸完一批货,正坐在阴凉处呼哧呼哧地喘气。
突然,人群里有个后生仔尖叫了一嗓子:
“看罗星塔许头!有大船入来了!乌律律的!”
人们纷纷涌向江边。
法国舰队,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黑狼,慢条斯理地驶入了马尾锚地。
“哇!好大的家伙!这是吃甚长大的?” 有人惊呼。
“夭寿哦!这不是商船!”
年长的苦力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商船哪有涂成黑炭一样的?你看那烟囱,冒的烟都是黑煞煞的,像不像给死人烧纸钱的烟?”
“阿叔,你看!船头上没挂龙旗!”
年轻后生喊道,“挂的是蓝白红的旗!那是谁家的?”
“那是法兰西的兵船!就是那个跟朝廷打仗的红毛鬼!”
人群里有人懂行,喊破了天机。
“哎喔!这是要来抄家了吗?”
“快跑吧!这铁船看着就邪性,那炮口比我家米缸还大!”
“跑甚?这是大清的地界,伊敢乱来?”
“你是不是傻?人家都开到家门口了,还管你大清不大清?你不知道法国鬼子刚炸了基隆港?”
“莫挤!莫挤!我的茶箱!”
码头工头急得跳脚,但在这种巨大的压迫面前,没人听他的。
法国舰队,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黑狼,慢条斯理地驶入了马尾锚地。
那巨大的钢铁舰身切开江水,激起的浪花拍打着码头的立柱,震得栈桥都在晃动。
苦力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铁甲机器,那种压迫感让刚才还在谈论工钱的他们,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
“这世道,真的要乱了……”
年长的苦力喃喃自语,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这哪里是船,这分明是来索命的黑无常啊。”
在码头工人和当地百姓惊愕的目光中,法国军舰强行挤进了中国军舰的队列之间。
“扬武”号,福建水师旗舰,管带张成,此刻正站在舰桥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法国人的炮舰,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抛下了锚链。
两百米!这在海战中简直就是贴身肉搏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扬武”号上那些射程遥远的主炮反而难以发挥威力,而法国人桅盘上架设的哈乞开斯机关炮,可以像割草一样横扫“扬武”号的甲板。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军事挑衅,也是一种极端的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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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马尾港不远的船政衙门里,
钦差会办福建海防大臣张佩纶,这位曾经在京城里慷慨激昂、痛斥主和派、号称“清流健将”的人物,此刻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桌子上堆满了电报和公文,每一份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法人兵船又进来两艘了?”他问刚进来的戈什哈,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回大人,是。两艘轻型炮舰,都停在罗星塔下了。”
张佩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来福州之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发誓要给法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可真到了前线,看到了那些坚船利炮,看到了基隆和安南沿海的战报。
尤其是朝廷那一封接一封“不可妄动”、“力保和局”的电报,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坐在他旁边的船政大臣何如璋,更是如坐针毡。
他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技术官僚,只想保住这片家业,绝不想打仗。
“幼樵兄,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何如璋擦着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他们停得那么近,万一擦枪走火……”
“这火药桶就在屁股底下啊!”
“慌什么!”
张佩纶突然提高了嗓门,但这更像是给自己壮胆,“朝廷在天津还在谈!洋人最讲究规矩,两国没正式宣战,他们断不敢乱来!他们……他们这就是虚张声势,想吓唬我们在谈判桌上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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