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将这近乎诀别的警告传递给曹家,无疑表明曹家已深深卷入这致命的漩涡,命运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吕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曹家此时面临的,已非寻常风波,而是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海啸。
这份认知,让他的呼吸都为之凝滞。
然而,最大的冲击,却是来一封曹頫的信。
这已是曹家被抄没前的最后时光,笔迹颤抖,墨迹仿佛都带着绝望。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然天威莫测,近日尤甚。府库旧债如山,宫中催逼日紧,弟每每思之,夜不能寐。念及先在时,寅畏小心,犹履薄冰;今时今日,竟如临深渊,不知下一步便是何方。
‘树倒猢狲散’之语,常在耳边,岂非谶语耶?吾族之命运,已非人力所能挽回,唯有静待天时罢了。悲夫!”
“树倒猢狲散”!
这五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吕辰脑海中炸响!
它不再是抽象的比喻,而是从一个即将亲历族灭家亡的当事人笔端泣血而出!
它连接着纳兰性德的预警、隆科多的悲鸣,最终指向了无可挽回的终局。
吕辰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曹頫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是如何咀嚼着这宿命般的谶语,在恐惧与绝望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夜不能寐”“如临深渊”“非人力所能挽回”——字字句句,都浸透着一种被历史车轮碾过前的无力与悲怆。
这三封信,如同三个递进的乐章,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世家大族从鼎盛、到危机潜伏、再到最终崩塌的全过程。
吕辰看着这张重逾千钧的信纸,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怆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不仅仅是曹家的命运,更是无数在封建皇权巨轮下挣扎、最终被碾为齑粉的家族的缩影。
就在他心神激荡,全然沉浸在曹氏一族的命运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吕辰猛地惊醒,如同从一场大梦中被拉回现实,慌忙抬头,只见赵奶奶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裤,臂弯里还搭着一条毛巾,目光平和,却深邃如古井。
她显然已经来了许久,将吕辰非同寻常的专注与激动尽收眼底。
以她历经数朝风雨、阅尽世情百态的眼力,立刻便判断出,能让如今已算见多识广、心性愈发沉稳的吕辰如此失态的,绝非凡物。
“小辰,忙你的呢?”赵奶奶声音慈祥,她缓步走进书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上摊开的那些书籍手稿、信函,尤其是在曹雪芹的手稿上停留了一瞬。
吕辰连忙起身:“赵奶奶,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坐。”
赵奶奶摆摆手,没有坐下,而是走近书桌,她没有碰触那些纸页,只是微微俯身,细细地审视着书页的纸质、墨色、版式,尤其是那独特的笔锋气韵。
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吕辰,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纸墨……是康雍年间的东西吧?楝亭先生的旧物?”
不等吕辰回答,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几页曹雪芹的手稿上,眉头微蹙,似在品味:“这笔锋……落拓不羁,锋芒内敛,然字里行间,一股郁愤不平之气,盘旋不去。是哪位潦倒名士的残稿?竟有如此气象。”
吕辰心中巨震,在赵奶奶这等人物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劳,也显得不够尊重。
他定了定神,将昨日王队长赠书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初步的判断,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赵奶奶静静地听着,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她缓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示意吕辰坐下。
“孩子,”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字字千钧,“你的眼力没错。这箱子里装着的,是了不得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几本书、几页纸,这是文脉所系,是那段公案留下的血肉魂魄,是无价之宝。”
她顿了顿,紧紧盯着吕辰,话锋陡然一转:“但也正因如此,它也是‘催命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赵奶奶一字一顿,“寻常的古玩字画,不过是‘玩物’,可以示人,可以交易。但这个箱子里的东西,牵扯太深,干系太大。它关联着一部惊世奇书,关联着一个显赫又骤然败落的百年世家,更关联着几百年来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世态人情、官场宦海乃至天家秘辛。一旦走漏丝毫风声,你想想,会引来多少觊觎?多少麻烦?那些附庸风雅的、别有用心的、欲以此谋利的、甚至是想将其彻底毁去的……到时候,别说你保不住它们,就连你自个儿,还有你这一大家子人,都可能被卷入意想不到的漩涡,万劫不复。”
她眼神复杂,既有珍视,更有深深的忧虑:“这些东西,在你的手里,是‘学问’,是‘传承’。但在外人眼里,尤其是在眼下这时局,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它就是‘封建余毒’,是‘罪证’,是可以用来投机钻营、甚至构陷他人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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